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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道常无为而无不为。」——《道德经》第三十七章

「万物得一以生。」——《老子》第三十九章

对账令造成的置换，意味着钱守仁从此以后的三年，阳间的他白天仍然照常上课，夜里则在过渡道里站岗，肉身躺在泥像中，意识跨在阳间与阴间之间，像灯芯那样，不得休息，持续对消收割者的残余吸力。

第二天早上，钱守仁照常去学校上课。他是巨鹿县一所师范学院的客座教授，教的是量子力学导论。虽然已经退休了，但学校挽留他每周上两节课。他上完课就走，不跟同事吃饭、不参加教研活动、不评职称。

学生们喜欢他的课，因为他在讲量子力学的时候，会夹进去一些。

比如，量子纠缠的两个粒子，分开以后仍然能瞬时互相影响。这个现象在古典文献里不叫量子纠缠，叫同气连枝。晋代葛洪的《抱朴子》里有记载。

比如，普朗克能量子理论提出能量不是连续的，而是一份一份的。这个理论在东汉就有人想到了，张角在太平经里写的三道四象，本质上就是一个量子化的世界观。

他从来没有因为这些话被举报。原因很简单，他的学生都是物理系的，他们听得懂物理，但听不懂太平经。他们只觉得这个老教授很有意思，说着说着就会拐到奇怪的方向去。

今天他讲的是量子力学的测量问题：量子力学的基本问题之一，测量会改变被测对象。你在测量电子的位置，这个过程本身就会让电子的动量变得不确定。也就是说，你观察世界的同时，你就已经在改变世界。

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波形和一个粒子，中间画了一道箭头。

某种意义上，这就是因果。但因果不是单向的，不是你做了A所以导致B，而是A和B在更高的维度上同时存在。我们能看到的，只是这个同时存在的东西在时间轴上的投影。

B同时存在，他能改变什么吗？

钱守仁停下粉笔。什么也改变不了。他说，因为他看到了全部，所以他不会去改变。改变是一个时间轴上的概念，在时间轴以上的视角里，没有改变，只有存在。

下课铃响了，钱守仁收拾讲义往外走。那个举手的学生跟上来，教授，今天您好像有心事。

没有。

您上课的时候看了窗外七次。每次都看着同一个方向，正殿那边。

钱守仁停了一步。他转过头看着这个学生，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。二十岁出头，学物理的。你叫什么名字？

孙至清。

你毕业以后有兴趣考个研吗？我的研究方向缺人。

什么方向？

量子纠缠与非线性因果。钱守仁把讲义夹进腋下。通俗点说，就是一个活人和一个被封在泥像里的人之间，怎么产生互动。

孙至清推了推眼镜，他没有笑，教授，我高中时候见过您。您在镇上那个阴祠里。

钱守仁愣了一下，哪天？

我爷爷去世那年。我去阴祠烧香，看见您坐在神像后面翻一本很厚的本子。您翻到某一页，用手指在上面划了一下。当天晚上，我妈接到派出所电话，说我爷爷的死亡证明上登记的日期写错了。不是那天，是前一天晚上，您改了记录。

钱守仁沉默了很久，你把这件事告诉别人了吗？

没有，但我把这件事记在了我的申请研究生的自荐信里。

钱守仁忽然笑了。不是慈祥的笑，是一个判官看到一个合适的继任者时的笑。周五下午来我办公室。

阴祠偏殿，钱守仁把六样东西排在地藏菩萨像前的香案上。灵丸、草蚂蚱、内丹碎片、金箔、雷符、琉璃碎片，六样东西，六种微光，六种频率。

我能看到它们在互相推。他说。

英子问。

不是物理上的推，是频率层面的。六种术法各自有一个振动频率，它们一靠近就开始相互抵消。这不是冲突，是它们在自我保护。术法的本质是封闭体系，每一套体系都觉得自己是对的。它们没见过自己之外的世界。

钱守仁把判官笔横放在六样东西中间。笔杆上刻满了阴司的文字，这些文字是活的，会自己蠕动。

判官笔一放上去，六样东西的振动频率立刻变了。不是停了，是同步了。六种微光，从六种颜色，变成了同一种颜色，灰金色。

过渡道的作用，不是让它们互相兼容。钱守仁说，是给它们一个统一的时间基准。在过渡道里，阳间的因果关系不成立。术法之间的冲突，不是因为它们不兼容，是因为它们在阳间的因果框架里。把这个框架拿掉，它们没有冲突的理由。

张宗玄盯着天星盘。盘面的读数第一次出现了，所有混乱的读数全部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完整的因子。一个由六种力量叠加成的新因子。

这个因子的名字，张宗玄说，在太乙神算的体系里叫。

始元是什么？

原初的力量，万物未分之前的状态。术法都是在原初力量分化以后才产生的，现在你把六个分化的术法重新聚成了始元，它就不是术法了，它是道。

英子看着那道灰金色光。道，能打开门吗？

钱守仁把判官笔收回来。不需要打开，门本来就开着。只是我们太吵了，听不到它在开合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