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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7章 寻访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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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史记·龟策列传》:天尚不全,故世为屋,不成三瓦而陈之,以应之天。天下有阶,物不全乃生也。

《周易·乾卦》:云行雨施,品物流形。

关洛因跟着钱守仁穿过魂归城,经过城隍殿,走过奈何桥,终于到了魂归之地。

奈何桥上的人在排队,很安静,没有哭的,也没有闹的,每个人端着一只碗,碗里有汤,颜色像稀释过的绿茶,不稠,也不热,是常温的,没有药味,但喝完,那一瞬,你看到那个人脸上的表情,像冰淇淋在桌上化了一般的、缓慢变平,记忆在光解,不是消失了,是归档了,放进身体的基因里,等下一世有机缘,再从基因里激活。

关洛因不看他们,他已经在魂归城看够了,每一个,都是一团无法直视的线,多看一眼,他的左眼会再次超载。他想起那些年,他在阳间的公交车上看到一对母女,女儿在玩手机游戏,母亲在看窗外,窗外是大片大片的夕阳,金色的水流在河面倒走,那对母女的因果叠得像麻绳,密密麻麻,拆不开,他只看了一眼,闭眼的欲望,像被一棍子闷在太阳穴,脑子嗡,嗡嗡,鸣,后来他学会了直视马路中间,灰扑扑的柏油,没有线。

魂归之地不是一个地方,是一片平原。平原上没有草,没有树,没有建筑,只有人。

人站得很散。三三两两,有的站着,有的坐着,有的在慢悠悠地走,所有人的脚步都很轻,不是故意轻,是密度,不一样了,魂魄的密度比空气略高,但远低于水,所以走在地上,不会留下脚印,不会扬起灰尘。所有人都很安静,像在等什么。这种安静不是安眠,是待机,一种巨大的,覆盖了整个平原的,待机状态,每个人,都在等一个声音,一个信号,告诉他们,轮到你了。

等轮回。钱守仁解释,他的声音在这片平原上,听起来比在阳间小了很多,但很清晰,没有混响,因为没有墙壁。这一层的魂魄,都是生前有道行的。他们不愿随便投胎,要挑一个好地方,好时辰,好命格。挑不到,就一直等,有的等了三百多年了,还在等,有的是在等,一个合适的老师,有的在等,一个未了的心愿,有的在等,一个,劫。

关洛因的左眼又开始跳。不是痉挛,是聚焦,他左眼的焦距,在水晶体,主动拉长了,往前,把远景拉成了近景。这一层的人,背后的光,不太一样。光里能看到东西,不是黑色,是各种颜色:金的,像午后太阳透过蜜蜡,稠而凝;白的,像月光落在雪上,冷而孤;青的,像水银蒸气,流动,有重量但不溽;紫的,像暮色里最后一段光的余烬,不炽,但引动。甚至有一些光中间夹杂着图案,像八卦,像符箓,云纹,星宿,有一些光干脆是一把剑的轮廓,剑尖朝上,悬浮在背后,像勋章上的侧影。

看到那些光了吗?

看到了。

金光,生前修佛修到罗汉境界的,心识透达,有金光护体。白光,修道修到天仙境界的,金丹大药凝结,炉火纯青;青光,修术修到化形的,能以神驭物;紫光,修命修到逆天改命的,跳出三界,不在五行。

那个没有光的呢?

钱守仁顺着关洛因手指的方向看去。平原尽头,一块巨大的青石上面,坐着一个老人。他背后的天空,干干净净,没有任何光,没有金,没有白,没有青,没有紫,像褪了色的幕布,什么都没有。

那不是没光,是他的光,覆盖了整个视线,你左眼看的是局部,所以没看到。你得退后,退到能看清全貌的距离,像你看一幅壁画,贴在墙上,只能看到笔触,退到门槛,你能看到勾了些什么。

关洛因退了好几步,退了大概十多米,再抬头。

这一次他看清了。老人背后的光,不是一种颜色,是所有颜色,金,白,青,紫,赤,玄,黄,像一层一层的颜料重叠在一起,像把整个光谱放在离心机里旋转,每种颜色都在,但无法分离,最后混成了无色。无色,不是没有,是超越了所有的有,像白光穿过三棱镜以后七种颜色分开,现在这七种颜色又穿过了另一面三棱镜,重新合在了一起,但这个合,不是退阶,是升维,是第一层三棱镜分解之前的那个白,和第二层三棱镜合成之后的无色,完全是两种,境界。

无色,是所有颜色的叠加。这个人,已经超越了法,达到了道。钱守仁的语调第一次带上了一种,敬意。不是对权威,是对纯粹。道家说五色令人目盲,说的是感官层面的,不要被颜色迷惑。而这个人,让五种颜色同时存在,同时互不冲突,五色同炁,目明心亮,不是盲,是透,透到色后面,看到色之外的,那个东西。

钱守仁带着关洛因走过去。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平原上,一高一低,关洛因的运动鞋,闷闷的,钱守仁的布鞋,轻轻的,像一个人在走,另一个人在,陪。

老人抬头,看了他们一眼。那一眼,关洛因全身发麻,不是恐惧,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那只眼睛里有东西,不是话,是一种确认,像你到了一个陌生的城市,在火车站出口,看到一个人举着你名字的牌子,那个人不认识你,但他一眼就知道是你,不管跟你描述的是几年前的样子,照片已经褪色了,脸变了,但他还是认出了你,因为你能看到他,就是他要找的人。

年轻人,你的左眼很好用。

你能看到我的左眼?

我看的不是你的眼,是你左眼里装着的光。老人说,他的声音,跟他的形象一样,苍老,但明朗,像一把被用了几十年的木尺,刻度磨得不清晰了,但直,永远不弯。十六年的因果线,全在你的左眼里缠着。你没放过自己。老人看着关洛因,你知道为什么吗?

为什么?

因为你一直在看,但没有能力处理。就像一个小孩被放在了中央档案馆,每一份卷宗,都是绝密,他都看得懂字,但他处理不了,他不知道该归档到哪个类目,不知道该销毁哪份,不知道哪份是误判,他只能,全部,塞进自己的脑子里,每天背着,越来越重。

关洛因说不出话。他从来没有把自己的人生,概括得这么准确过。

钱守仁上前一步。老先生,请教道号。

道号不必提,提了你也不知道。老人说,紫霄宫,生前天仙大劫圆满。

天仙大劫圆满,为何还在这里?钱守仁问,他知道天仙大劫圆满意味着什么,天劫,是修道的最后一关,过了,飞升,不过,神魂俱灭。圆满,就是过了,而且是满血过的,不是侥幸,是碾压。这样的人,为什么还留在魂归之地,而不去投胎,不去飞升,不去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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