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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抱朴子·内篇》:夫死者,生之终也;死者,人之所不免也。
《庄子·至乐》:庄子妻死,惠子吊之,庄子则方箕踞鼓盆而歌。
入泥的日子定在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选这个日子,有两个原因。第一,小年是灶王爷上天的日子,灶王爷上天禀报人间善恶,这是神仙去的日子,地府的通道,在这一天最宽,开启了一条额外的容裕,不是关门,是,多留了一道缝,没人看着,因为灶王爷,正在天上喝茶,分不开身,所以适合种仙者,。第二,小年,也是做香饼的日子,守祠人周老头要把攒了一年的香灰,拌上糯米糊,做成饼,送到城隍庙,香灰里带着念想,念想是重量,这一年攒的重,要在这一天卸掉,这一天,重量最轻,因为香灰,被人手,捏成了饼,不再是散的了,散了,才有重量,被收拢了,反而轻了。
入泥的仪式,比之前任何一次种仙仪式都要简单,排场不大,不是排不出来,是钱守仁不让。
我是判官,不是神。判官入泥,不过是从一张桌子,换到另一张桌子,从这个角度,审,换到另一个角度,审,没必要惊动太多人。
但来的人还是很多。阴祠门口的空地,被挤得满满当当,本村的,隔壁村的,县城开车来的,外省坐火车来的,有一个人从云南昭通倒了三趟车,带着一袋刚摘的野山菌,他说,我爹前年走的,在地下没钱,托梦跟钱教授说,钱教授帮他还了六百,我今天来还这六百,不要钱,给菌,山上摘的,没打药。
还有几个人,钱守仁压根不认识,但他们认识钱守仁,说是受过钱先生帮忙的人,有的是观落音,见到了去世的母亲,我妈在好,线头留长了,但我认得那个线头,我认得,,有的是帮亲人查了生死簿,查完之后心里踏实了,我知道他在那个世界过得还好,每天还能喝二两酒,我就不慌了,我不慌了。
钱守仁站在阴祠门口看着这些人,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,镜片上一层雾,不是泪,是冬天呼吸遇到冷镜片凝的水汽,但雾底下,他的眼睛是红的,但他没哭,他当了十年判官,在判官殿面对过无数人哭,每一个被判到十八层地狱的人都在他面前哭过,但没有一个判官是在人前哭的,判官只在卷宗后面哭,那哭声很小,像一个物理公式,推导到一半,发现有一个项算错了,你舍不得删,但你知道,不删,整个推导就是错的。
陈默远站在旁边,把一纸文件递给他。
入泥协议跟前面六位一样,内容不变,自愿种仙,以魂魄为枢纽,联系术法体系,不可撤回。
钱守仁看都没看就签了,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,他的名字,钱守仁三个字,横平竖直,写在黑板上三十三年的,那种写法,不是书法家的写法,是物理老师,板书,每一个字,都要让学生,看得清楚,,横折钩紧绷,,小尾巴,不拖泥带水,,一点不潦草,最后一个字,写得很稳,像黑板上的,最后一道例题的,等于号之后是答案。
关洛因站在角落里,左眼里的光跳得比平时厉害,不是痛,是超载,他七岁开始看,整整十六年,从未见过如此多的因果线,汇集在一个活人身上,钱守仁背后的光,不是绿色,不是蓝色,不是任何颜色,是一种引力,像一颗质量极大的恒星,把周围所有行星的轨道都拉弯了,不是吸,是弯,每个人的因果线都在往他那边靠,线越拽越紧,细的根本脱不开粗的,在逼近,越来越紧,最后全部打成了一个结,不是死结,是活结,一种只需要一个触发就能散开,同时收紧的拓扑结。
那个结,就是入泥之后,将要在泥像手心里,形成的第七块拼图,始元。
张宗玄点燃了香,不是普通的香,是用阴祠攒了十年的香灰,分批,筛,淘,晾,阴干,再筛,直到细到能穿过22号筛,然后,用陈了五年的糯米糊,调,捏,成型,晾,再晾,不能暴晒,只能阴干,因为太阳的热会让香里的念想挥发,暴晒一次,香灰里的有效成分就会流失大约百分之三十,每一柱香都是十年攒下来的几百户人家的心愿,现在点起来,烟不往上飘,是横着走,从阴祠门口飘出去,穿过人群,穿过村子,飘向县城方向,飘向更远的地方,朝着拒马河的方向。
钱守仁知道,那是他的香在找门。
他站在生祠的泥像面前,看着那只伸出来的右手,手心朝上,掌心,六样信物围着一个空白的中心,空是待着,等他来入。
他把自己的右手覆上去,掌心对掌心,四指对四指对准了,虚灵功的气从头顶百会,过眉心,过喉轮,过胸口,到掌心,从头到尾不过一弹指,在掌心与泥像掌心之间,形成了一层压缩过的气膜,这层膜不是隔热,是过渡,是他的魂魄离开肉身,进入泥像,必须经过的门,不是物理的门,是法则的门。
天地正炁,来,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