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祸兮福之所倚,福兮祸之所伏。孰知其极?其无正也。——《道德经》第五十八章
积善之家,必有余庆;积不善之家,必有余殃。——《周易·坤卦·文言》
他们在昌都镇上唯一一家藏式旅馆里,围着一张方桌,开了一个小会。
旅馆老板娘叫卓玛,四十多岁,脸颊上是标准的高原红,给他们煮了酥油茶,端上来的时候看到桌上摊开的地图和笔记本电脑上的投影画面,什么也没说,默默退了出去,把门带上。在昌都这种边疆小镇,不,在任何一个边疆小镇,都有一种不成文的默契:当穿冲锋衣的人和穿军装的人坐在一起,桌上摊着地图,就代表,别问,别听,别记。
参加会议的人:九真(风剑术传人,中线部前辈);利剑特种部队五名队员(两小时前刚从巴河河口撤回,一个队员的作战服袖子上还有蛊雕留下的爪痕);万妖山驻守特种部队副队长(代号,真实姓名是机密,他脸上的皮肤有多处愈合后的烧伤痕迹,那是在万妖山被一只会喷火的玃如追了半座山的结果);两名刚从成都乘运输机赶来的秘境隐士代表,一个来自蜀山,姓裴,是裴松年的远房侄孙,辈分很复杂;一个来自龙虎山,姓张,是正一道第六十六代传人,但已经还俗二十年,现在在成都开茶馆。
目标:黎真人。九真打开笔记本电脑,投屏到墙上挂着一块皱巴巴的白床单上,画面是山猫在摄魂庙里偷拍的老黎照片,以及三张瘌魅神像不同角度的特写,年龄,至少一百二十岁,也可能更高。他自己说上一次外面的人进来是光绪二十八年,如果那一次是他最后一次见外人,那年他最少也得二十岁,也就是1882年之前出生,所以实际年龄,在一百三十八岁以上。
九真翻到下一页,封建术记录的妖气密度分布图,他体内的妖气浓度,按照殷氏灵气计的单位,达到了八百七十三单位。这是什么概念?正常成年男性的灵气值是五十到八十单位。万妖山被定性为A级警戒的妖气泄漏,浓度也只有两百三十单位。一个从小到老与妖物共存的老顽固,他体内妖气的密度已经超出了我们任何一台检测设备的上限,我们不得不把数据发回总部,让殷氏家族的后人用老式的目测法做了一次手动比对,比对结果是,黎真人已经不是一个修道者了,他是一尊活的妖。
整个房间沉默了几秒。沉默的这几秒里,每个人都在消化八百七十三单位这个数字,以及它所意味的可怕真相:这个人身上每平方厘米的皮肤,都在持续散发妖气;他呼吸的每一口气,妖气的浓度都超过安阳万妖山外围区域的十倍;他血管里流的,从生理学角度,已经不能称之为了,更像是以血浆为载体、以妖气结晶为溶解质的某种半生物半矿物的混合物。
畜生。一个特种部队的年轻队员低声骂了一句,声音不大,但房间安静,所有人都听到了。
是人。九真纠正他,语气很平静,一个掌握着上古术法的人,他的术法,很多活了上千年的妖兽,都不一定能施展,但他学会了。他不是妖兽,他比妖兽更值得种仙,因为他体内的妖气,不是天生的,是后天修炼出来的,是从人的身体里,一点一点,一甲子一甲子,转化出来的。
九真关了投影,拿起一支白板笔走到白板前,白板上本来写的是旅馆的菜单,他用袖子擦了,然后画了一个三层的金字塔结构,
种仙方案,分三步。
第一步,破开秘境结界。秘境的结界是两层结构,外层是老黎自己六十年前加的,用的是造妖术的反向符文,将秘境的变成了单向阀,外面的人可以进,里面的人出不去。内层是三千年前蚩尤残部埋在河谷底部的瘌魅胚胎释放的自然结界,比外层的年代久得多,也更坚固。我们需要用便携式破界器同时从四个方向击打结界的应力弱点,位置我已经用封建术标出来了,就在巴河河口那片干裂的河床上。四个点同时破界,结界会在三十秒内打开一个直径约十五米的临时通道,足够我们的直升机编队穿过。
第二步,进入摄魂庙,制服黎真人。老黎体内妖气浓度虽然高,但他的攻击手段主要依赖瘌魅胚胎的转化规则,而不是自身的术法,所以制服他的关键在于,不能让他的手摸到瘌魅神像,因为转化规则的施术介质就是他触碰神像时产生的短暂的妖气啮合,一旦他碰到神像,他可以在一秒内将任何靠近的生物转化为妖。所以我们需要用捆仙绳,殷氏家族特制的那批,提前布在庙的四个角落,他一旦从神像前走开,捆仙绳自动触发。
第三步,也是关键:强制启动种仙程序。用引气法阵抽出他体内的妖气,封入泥像。这一步的难点在于,瘌魅胚胎会对泥像形成天然的反制,因为胚胎本身需要妖气来维持,种仙过程抽取的是胚胎的,它会本能反抗,我们需要在引气的同时,用瘌魅自身的规则,即等价交换,压制它,由蜀山剑仙以四象剑阵,将瘌魅胚胎暂时封入第二尊泥像,这尊泥像不需要灵力,只需要物理束缚,然后用铁链锁住,运回万妖山,埋在万年寒冰层下,让它慢慢休眠。
蜀山来的裴先生,三十五岁,国字脸,戴一副无框眼镜,看起来完全不像蜀山剑仙,更像一个IT公司的技术总监。他推了推眼镜,问了一个很专业的问题:四象剑阵压制瘌魅胚胎,需要至少四个人的剑气持续输出,时间不少于三分钟,三分钟内不能有任何干扰。但引气法阵抽取妖气,会产生极强的灵气紊流,紊流会干扰剑阵的气场,怎么解决?
这个问题,我们已经想到了。九真从怀里掏出一个木盒子,打开,里面整齐排列着三十二枚细长的、半透明的、像冰柱一样的小晶体,这是殷氏家族用冰穹铜钟的共振频率为基础,重新设计的一套气波阻尼器。每一枚晶体的共振频率调到了与引气法阵产生的紊流频率完全相反,也就是说,紊流产生一个向上的波动,阻尼器产生一个等量向下的波动,两者在剑阵外围相互抵消,剑阵内部的气场,不受影响。
龙虎山的张道长,他更喜欢别人叫他老张,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但体格还很强壮,他看了一眼神像照片,问了一个不完全是术法的问题:秘境里的村民,怎么处理?
九真沉默了一下,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已经转了好几天了。
逐步开放,不能一刀切。他走到白板另一侧,开始画一个时间轴线,他们世代生活在秘境里,三百多年,对外界的基本认知为零。没有文字,或者说,他们使用的少量女真语词汇,只有两百个左右,全是日常生活用语,没有时间概念、没有地理概念、没有货币概念、没有这个概念。你一下把他们扔到2020年的现代社会,本质上跟把一个明朝的农民空投到现代北京没有区别。他们不会用抽水马桶,不认识红绿灯,不知道手机是什么,甚至不知道不能随地大小便,这不是他们的错,没有人教过他们。
他在时间轴上标了三个阶段,过渡方案分三步。第一年,语言教育,山猫和后续的语言学家,教他们普通话,每天至少两小时,辅以视觉教材。第二年,基本生存技能,从使用现代厨具开始,然后教用水、用电、用卫生间。第三年,社会认知教育,从最简单的社区规则开始,慢慢扩展到更复杂的制度。整个过程,如果顺利,可能需要五到八年,才能让第一批成年人具备基本的现代社会生存能力。
顾山忽然问了一个没人提到的问题,他问的时候,语气很轻,但问题很重:村子里的,没了,他们怎么办?
这个问题像一颗被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头,不是因为它的分量,而是因为它在水面荡开的波纹,波及到了在座所有人内心深处不愿触碰的区域。
九真看着他,沉默了好一会儿,然后说:不知道。但先救人。
不知道这三个字,从一个风剑术传人、封建术宗师、六十年经验的中线部前辈嘴里说出来,说明这个问题已经到了「没有正确答案」的级别。
当晚,2020年十一月十一日凌晨,昌都镇上空出现了十六架武装直升机。螺旋桨的声音像一串闷雷,在山谷间来回撞击,震得旅馆窗户上的玻璃嗡嗡作响。每一架直升机都搭载了便携式结界破除器,由殷氏家族现任族长殷启明亲自带队研发的第六代产品,能在三秒内通过锁定结界的四个应力弱点同时施加强磁场,撕裂任何已知类型的结界。
凌晨两点,第一批直升机抵达巴河河口。利剑特种部队的队员从悬停的直升机上沿绳索降下,在九真标注的四个结界应力弱点位置分别安装好便携式破界器。四台破界器,同步计时,三秒倒计时,零,四道蓝白色的电弧同时击中河床,空气以肉眼可见的方式泛起涟漪,不是像水,而是像透明的果冻被快速捏了一下,歪了,弹回来,歪得更厉害,然后,从四个点同时向外扩散,裂开了。
裂口像闪电的形状,分叉,打旋,从巴掌大变成门框大,从门框大变一面墙,从一面墙变一整片天。秘境的天空,那层被老黎用造妖术扭曲过的淡紫色,被硬撕开了一道口子,外面的真实夜空,真实的、深邃的黑色,倒灌进来,像一杯浓咖啡从破了的杯底淌出来,染黑了整个秘境的天空。
结界,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