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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落在他的脸上。一滴,两滴,三滴。那是眼泪。那个声音粗犷的男人,在哭。周围的说话声忽然安静了片刻,然后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喧哗。
“恭喜将军!贺喜将军!”
“少爷降生,陈家后继有人!”
“将军大喜!夫人大喜!”
他能感觉到那双手在微微发抖,可那双手很稳,把他抱得紧紧的,像是在抱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。他被抱到某个地方,周围的气息变了一变,像是换了个房间。
然后那个男人说话了,声音依旧粗,可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。
“你叫陈凡。平凡的凡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可你注定不平凡。你爹我叫陈天,这将军府就是你的家。从今天起,你就是我陈天的儿子。”
陈凡。他听到这个名字,心里没有任何感觉。没有熟悉,没有亲切,没有触动。
这个名字对他来说就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,连波纹都没起。他只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,什么都不记得,什么都不明白。
他只是听着那个男人的声音,听着周围的喧闹声,听着那些脚步声和笑声,觉得吵闹,又觉得温暖。
他用力地哭了一声。
那哭声很响亮,响得整个房间都安静了一瞬,然后又响起了笑声和赞叹声。
“少爷这哭声好亮!将来一定是个有出息的!”
“那是自然!将军的儿子,能差到哪去?”
“快去给将军报喜!府上下人,每人赏银二两!不,五两!”
顿时整个府上都热闹起来
脚步声、笑声、说话声混在一起,像一锅滚烫的粥。他能感觉到自己被那只粗糙的大手抱着,在房间里走了一圈,像是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他。然后是更多的人涌进来——丫鬟、仆人、护卫、幕僚,那些脚步声和说话声从门口一直蔓延到院子里。
他又哭了一声,然后慢慢地安静下来。他实在是太累了。那扇光门穿过来消耗了他太多的力气。他在温暖的大手中渐渐安静下来,呼吸变得绵长,像是睡着了。
他的脑海中空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没有前世的记忆,没有修炼的经历,没有恩怨情仇。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婴儿,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上,对一切都一无所知。
他看不见的地方,将军府内张灯结彩。红绸挂满了廊柱,灯笼点亮了庭院,连门口的石狮子都被系上了一朵红绸花。下人们奔走相告,护卫们挺直了腰板,连厨房里的厨娘都多切了两斤肉,说要给将军补补身子。
书房里,桌案上还摊着没批完的公文,砚台里的墨还没干,笔搁在笔架上,笔尖上的墨滴正在缓缓滑落。可那张椅子上已经空了。桌案上的公文散乱地摊着,被窗外的风吹得微微翻动,没有人去管它们了。
产房中,一个面色苍白的妇人躺在床上,鬓角被汗水打湿了,紧紧贴在脸上。她的嘴角噙着一丝笑意,听着院子里的喧哗声,听着那个男人抱着孩子走来走去,听着那些下人们的祝贺声。还听到孩子的哭声。
她太累了,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,可她笑得很舒心,很放松,像是完成了一件此生最重要的事。
陈天抱着孩子走出产房,站在院中。夜风吹过来,带着初夏的暖意和栀子花的香气。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,皱巴巴的脸,闭着眼睛,小拳头攥得紧紧的,像是抓着一把看不见的剑。孩子什么都不知道,什么都不记得,只是安静地睡着,呼吸轻得像羽毛。
陈天笑了。粗糙的脸上一道道皱纹舒展开来,像是干涸的河床被雨水灌满了。他抬头,看了看满院子的红灯笼和彩绸,看了看那些站在廊下拱手道贺的护卫和幕僚,又看了看远处灯火通明的城墙轮廓。
“陈凡。”他又叫了一声这个名字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“你是我儿子。从今天起,你是我儿子。”
怀中的婴儿没有反应。他太困了,太累了,睡得太沉了。他听不见这句话,或者说,他听见了,但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。他只是动了动小脸,嘴角微微咧了一下,像是在做一个什么好梦。
陈天把孩子抱回怀里,用粗粝的手掌笨拙地拍着襁褓,嘴里哼着一首不知道什么名字的小调,调子走得一塌糊涂。可没有人笑他。周围的护卫和下人们只是站在廊下,看着他们的将军,看着那个被抱在怀里的小小婴儿,一个个脸上都挂着憨憨的笑。
夜还很深,可将军府的灯火亮了一整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