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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凡在古刹里住了下来。
说是住,其实就是在破庙角落铺了一层干草,白天练拳,晚上听老和尚念经。
一开始他还能分清白天和黑夜,后来就分不清了。那间破庙没有窗户,门一关就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老和尚捻珠子的声音在黑暗中一下一下地响,像水滴打在石头上,又像钟摆在晃。
他没有问老和尚为什么要念经,老和尚也没有解释。只是每天傍晚打完拳之后,就坐在那面空墙前面,闭着眼睛,嘴唇微动,那些经文像流水一样从嘴里淌出来。
陈凡一开始听不懂。
那些字他每个都认得,可连在一起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。
什么“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”,什么“凡所有相,皆是虚妄”。他听着听着就犯困,可每次快要睡着的时候,老和尚的声音就会忽然拔高半度,像一根针扎进他的耳朵里,把他从睡意中拽回来。
日子长了,那些经文开始往他脑子里钻。不是他主动去记的,是那些字自己长进去的。白天练拳的时候,那些句子会在他的动作间隙冒出来;晚上睡觉的时候,那些句子会在他的梦里反复回响。
有时候他挥拳的时候心里会默念一句“诸法无我”,收拳的时候又念一句“诸行无常”。
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念,可那些字已经和他的动作绑在一起了,像呼吸一样自然。
老和尚教他的体术和拳法,和他以前练过的完全不一样。以前的功夫讲究快、狠、准,刀要快,拳要重,脚步要灵活。
可老和尚教他的东西,慢得像推磨。一拳打出去,要收回来,再打出去。招式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式,练了三年也没有新的。
陈凡问老和尚为什么只有这么几招,老和尚闭着眼睛捻珠子,说:“够用了。你学了一百招,临敌的时候用出来的也就一招。不如把这一招练一万遍。”陈凡没有再问,继续练。他把那一拳练了二十年。
二十年的时间在古刹里过得不快不慢。他没有日历,没有更漏,只有老和尚念经的声音和每日三餐的干粮饼子。
他不知道自己练了多少拳,也不知道自己听老和尚念了多少遍经文。
他只记得有一天早上醒来,忽然觉得心里很安静。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的安静,是那种所有的声音都还在,可它们都停在耳朵外面,进不来了。
他心里那个空落落的地方,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填满了。填满他的东西说不清楚是什么,也许是一句经文,也许是一拳打出去时那种踏实的感觉,也许只是这二十年里日复一日的重复本身。
那天他站起来,走到老和尚面前,说:“我想好了。”
老和尚坐在墙角,捻着珠子,头也没抬。“想好什么了?”
“去找他。”
老和尚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二十年了,老和尚的脸没有变老,还是那副满脸褶子的样子,只是眼睛里的光更暗了一些。“行。去吧。打不过就跑。别又死在他手里。”
陈凡点了点头。他走出古刹,站在坡顶上,外面的阳光晃得他眯了一下眼睛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——那件青布袍子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,袖子磨成了布条,领口豁了一道大口子。他去庙后面的水潭边洗了把脸,对着水面照了照。
水上映出一张瘦削的脸,颧骨很高,眼窝微微下陷,嘴唇有些干裂。
下巴上长了一层薄薄的胡茬,黑青色的,乱糟糟的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光溜溜的头顶,头皮被晒成了浅棕色,摸上去有点扎手。他在水边坐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把那件烂袍子脱了,从庙里翻出一件旧僧袍穿上了。灰色的,洗得发白,肩膀处有一块补丁。他把衣襟整了整,朝山坡下走去。
他走得很慢。二十年的修行已经让他走路的时候也有了那种稳当的感觉。
他走过那些曾经熟悉的地方,和他第一次来的时候没有区别,像是这二十年什么都没有变过。
那些百姓依旧瘦,依旧饿,依旧跪在寺庙门口磕头。
陈凡走在路上,有人看见他的僧袍,以为是哪个庙里的和尚,朝他吐了一口唾沫。陈凡没有躲,唾沫落在他的衣襟上,他低头看了一眼,继续往前走。
京城的大门还是开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