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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“哈”气声,五官舒展开来,像是整个人都松了一圈。
旁边几个正在喝酒的修士认出了他,有人端着酒杯冲这边虚举了一下:“陈三爷,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”
陈三头也不回,端着碗又灌了一口:“太阳从哪边出,爷的酒都在碗里。”
那几人哈哈笑了几声,各自转过头去继续喝自己的。但隔了两桌,一个穿灰袍的中年修士撇了撇嘴,侧过头跟旁边的人低声说了一句:“这老不要脸的,上回欠我三瓶青火酿还没还呢。要不是城里不让动武,我真想……”
他没把后半句说完,但那意思已经在鼻子哼出的那声短音里了。
旁边那人摇了摇头:“你跟他计较什么?全白岩城谁不知道他陈三,修为不咋样,脸皮倒是炼到顶了。”
陈三像是没听见,又倒了一碗酒。他在这儿的风评不算好,甚至可以说是差——喜欢拖欠灵石,嗜酒如命,每次来都是那副邋遢打扮,喝了酒还喜欢拉着旁边桌的人吹自己年轻时如何如何,吹得天花乱坠,但没人当真过。
唯一让人没把他赶出去的原因就是这座城里的规矩——不许动武。没有这条规矩撑着,他大概已经被白岩城的坊市里那几拨人轮番收拾过好几轮了。
但今天他怀里揣着七百万上品灵石,虽然只掏了一小部分出来应付酒钱,但底气确实比平时足了几分。
酒过三巡,台上的歌伎换了第三首曲子,弦音比前两首更轻,像是用指尖在琴面上刮过去,带着一股子快要断掉的软意。
陈三眯着眼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扶手上跟着拍子点着,嘴里还含着一口酒没咽下去,整个人松弛得像一张被展开的旧麻布。
就在这时候,楼门外的光线暗了一下。
有人从暮色中走了进来,脚步落在门槛上的声音很轻,像踩在棉絮上一样。
但堂内那些原本还在说笑的修士,有一半都停下了话头。
先是一道素白的身影从门框里切进来,衣料的光泽在灵灯下头晃了一下,顺着腰身和肩膀的线条落下去,裙摆拖过门槛时像是被风托了一把,连地面的尘土都没沾上。
那女子的肤色在灯火下泛着一层冷白,眉眼间带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淡,看向任何人的时候都像是在看一件与她无关的器物,目光扫过去便走了,不留痕迹。
最让堂内那些男修移不开眼睛的,是她那双比寻常女子明显长出一截的腿——被素白衣裙勾勒出清晰的轮廓,步子不紧不慢,每一步都迈得很稳,从靴尖到膝弯的弧度利落得像一刀切出来的。
背后背着一柄青色长剑,剑鞘上没有多余的装饰,只在一侧刻着一道浅痕,像是某次出鞘前留下的旧伤。
有人手里的酒杯悬在半空中忘了放,嘴唇微微张着,视线不由自主地追着她的肩头转。
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,他才回过神来低头喝了口酒,眼睛还是不自觉地往那个方向飘。
坐在墙角的几个年轻男修交换了一下眼神,嘴唇动了动却没人真的开口,像是那句话在喉咙里转了好几圈,最后都觉得不管说什么都有些多余。
那女子对这些目光浑然不觉,或者说是懒得理会。她径直穿过堂内几张桌子之间的空隙,绕过一张被酒渍浸透的矮几,在一张背对着门口的桌子后面站定。
陈三还靠在椅背上,正摇头晃脑地跟着台上的琴声哼着不知名的调子,手还在扶手上敲着拍子,丝毫没察觉身后多了一个人。
那只手伸过来的时候,动作不快,但准——两根手指捏住了他的耳廓边缘,力道不大,但正好卡在软骨和耳垂之间的那道沟里,往上一提。
“哎——嘶——”陈三的调子断了,整个人从椅背上弹起来,脖子顺着那只手提的方向歪了过去,酒碗差点脱手,被他另一只手匆忙接住按在桌面上才没有洒出来。“疼疼疼……谁啊!松手松手!”
他侧着脑袋往后扭,目光顺着那只玉白的手腕往上爬,对上一双没有表情的冷淡眼睛。
那女子垂着眼看他,嘴唇微启,声音不大,但很稳:“师父,您拿灵石的时候,是不是忘了还欠我四万?”
陈三的表情僵了一瞬,嘴角的弧度还在,但已经从那副酒后的松弛变成了一道不太自然的、被捏住了七寸的笑:“小……小秦啊,你怎么来了?”
堂内那些原本还在看热闹的目光又齐刷刷地移了过来,有人认出了那女子,嘴唇动了一下,又把话咽了回去,低头继续喝自己那碗已经半凉的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