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丫鬟们对她只有恭敬，不敢多言；先生教完功课就走，从不与她闲聊；父亲对她冷漠训斥，祖母对她视而不见，府里的人，个个都围着弟弟转，她就像一个会吃饭、会走路的影子，没人在意，没人搭理。

太久太久，没有一个人跟她说过一句贴心话，没有一个人用这么温柔的眼神看着她了。

所以哪怕画里的人活了过来，她也没有半点惧意，只觉得鼻子一酸，眼泪又要涌上来，嗓子眼堵得厉害。

她仰着小脸，眼睛红红的，鼻音重重地问：“你、你是仙女吗？”

画里的美人抿嘴笑了，笑容淡淡的，像月光洒在水面上，温柔又干净。

“对呀，我是画中仙。”

话音刚落，她双手轻轻撑着画框，慢悠悠从画里站了起来，身姿轻盈，往后退了两步，站在画中的月光底下，又轻轻走了两步。

身上的衣带随风飘着，连画里的月光，都像是活了过来，围着她打转。

宋灵鸢看着看着，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
太久没有人对她笑了，太久没有人用这么温和的眼神看着她了。

她又哭又笑，抬起袖子使劲擦眼睛，把眼皮都擦得通红，嘴里喃喃地念叨：“是仙女，真的是仙女……我见到仙女了……”

画中仙歪着头，安安静静看着她，等她哭得差不多了，才又轻声问：“好了，不哭了，跟我说说，你到底为什么哭呀？”

宋灵鸢这才收敛情绪，乖乖坐回椅子上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坐得笔直，像个被先生提问的小学生，小声说起自己的心事。

“再过几天，我就及笄了……可是府里没人给我准备，祖母生病了，爹说让我专心抄经祈福，及笄礼要等以后再说。”

她低头看着桌上抄了一半的经文，声音越来越小，带着藏不住的失落：“我知道祖母生病，不该提这些，我也不羡慕堂姐摆那么多酒席，我就是……就是想有人能跟我说说话，哪怕就一句也好……我会好好抄经的，绝对不偷懒，我只想祖母快点好起来……”

画中仙认真看着她，眼前的小姑娘，瘦得可怜，手腕细得跟柳枝似的，轻轻一折好像就能断，手指上沾着墨渍，还有笔杆磨出来的红印，指腹上还有刚才紧张时，自己抠出来的指甲印，看着就让人心疼。

“这么看来，你确实挺可怜的。”画中仙轻轻叹了口气。

宋灵鸢赶紧摇摇头，连忙摆手，一脸认真地说：“我不可怜的，我一点都不可怜，这些都是我心甘情愿的，我抄经祈福，祖母好了，就会来看我了。”

明明满心委屈，却还在替身边的人找借口，还在傻傻盼着那点微薄的温情。

画中仙没接话，沉默了一会儿，又开口问：“那你外祖母呢？你娘不在了，你外祖母总该疼你吧？”

这话一出，宋灵鸢刚刚亮起来的眼神，瞬间暗了下去。

她低下头，手指攥着衣袋，一圈又一圈地绞着，声音轻得像蚊子哼：“外祖母在宫里，身体也不好，爹不让我进宫请安……他说，是我八字硬，命格不好，克死了我娘，我是个不吉之人，少出门，才不会给别人添麻烦……”

说到“克死娘”这几个字的时候，她的声音压得极低，好像这几个字是天大的罪孽，重得她扛不住。

抬起头，眼睛红红的，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懂事和认命，认认真真地说：“爹说的没错，我就是不吉之人，是我害了娘，大家不喜欢我，也是应该的。”

画中仙看着她，心里微微发酸。

这么小的一个姑娘，本该是被捧在手心里疼的年纪，却背着“克死亲娘”的罪名，被父亲嫌弃，被家人冷落，连及笄礼都无人过问。

可她就算这么难，还在乖乖抄经，为冷落自己的祖母祈福，就连哭，都不敢大声哭，还要时刻留意着门口，怕被人看见，怕被人责骂。

月光从窗外照进来，落在宋灵鸢身上，小小的身子，坐在偌大的书桌前，显得格外单薄。

画中仙安静地看了她许久，轻声开口问：“你跟我说说，你娘，是个什么样的人呀？”

一提到母亲，宋灵鸢的眼睛，瞬间就亮了。

那不是烛火映照的光，是从心底里涌出来的、藏不住的光芒，压都压不住。

她忘了委屈，忘了难过，一下子来了精神，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，语气里全是骄傲和想念。

“我娘特别好！我年纪小，记不太清她的样子了，可奶娘跟我说过，我娘以前特别疼我，总抱着我，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给我唱小曲儿。”

“我娘会弹琴，琴音特别好听；还会画画，这幅画就是她自己画的；她还为我学会做桂花糕，就是秋天摘桂花，用蜜糖腌起来，蒸出来软软糯糯的，奶娘说特别好吃！”

“对了，我娘还会骑马！外祖父送给她一匹雪白的小马，她穿着红色的裙子，骑在马上，特别特别好看！全京城都找不到比我娘更好看、更温柔的人！”

她一口气说了好多好多，生怕说得慢了，就忘了一样，说到最后，她慢慢停下，嘴角带着浅浅的笑，抬头看着画中仙，眼神温柔又认真，一字一顿地说：

“我娘，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公主。”

说完，又低下头，手指轻轻摸着桌沿，眼里闪过一丝失落。

要是娘还在，肯定不会让她一个人待在这冷冰冰的揽月居里，肯定会记得她的及笄礼，肯定会把她捧在手心里疼。

可娘不在了，再也不会回来了。

满室烛火依旧，揽月居还是那般富丽堂皇，可那份深入骨髓的孤单和冰冷，只有宋灵鸢自己知道。

好在现在，有画里的仙女，愿意听她说话，愿意对她笑了。

抬起头，再次看向画中的仙人，眼里满是依赖，好像在这偌大的宅院里，终于找到了一点点可以依靠的暖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