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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院里,暖阁的地龙烧得正旺。镇南王楚景渊靠在暖榻上,手里翻着一本边关舆图,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通红,一点烟都没有。
他现年不过三十岁,眉眼生得凌厉,鼻梁高挺,下颌线条硬朗,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一点,不笑的时候周身自带一股久居人上的威压。此刻他志得意满——陛下倚重,朝中无人敢与他正面抗衡,后院安宁,膝下已有一子一女。
再过几日便是他的寿诞,礼单已经从书房堆到了走廊。
王氏从内室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盏参茶,轻轻搁在他手边。
头发松松挽着,鬓边一枝红梅簪子,脸上带着笑。走到他身后,两只手搭在他肩膀上,慢慢揉。
“衡儿这段时间辛苦了。等寿宴结束,我带你去悬空寺修养几日。听说那边的梅花今年开得特别好,寺里的素斋也不错。”
楚景渊把舆图合上,伸手握住妻子搭在自己肩上的手,抬头看她,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温柔:
“这些年辛苦你了。”
王氏微微一笑,下巴搁在他头顶上,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,没有再说话。
夜晚,夫妻相拥而眠。
大雪把整座王府盖得严严实实,朱漆大门、飞檐翘角、花园里的假山和梅树,全埋在雪里。没有人记得几个时辰前从后门拉出去的那辆板车,也没有人记得那张草席底下曾经是个活人。
板车停在乱葬岗边上。
老仆把草席从车上拖下来,拖到一片歪歪扭扭的无主坟堆中间。
几棵枯树被雪压弯了枝,乌鸦蹲在枝头歪着脑袋往下看。他蹲下来想挖个坑,但地冻得太硬了,铁锹凿下去只留下几个白印子。叹了口气,把草席卷往一处背风的土坡下一塞,又搬了几块碎石挡在前面,算是勉强安顿了。
随后赶着板车走了,头也没回。
草席里漏出一只手。
手指是僵的,指甲缝里全是干涸的血渍。手背上还有被绳子勒过的青紫印子,一圈一圈的,从手腕一直缠到小臂。雪落在上面化成了水,从指缝间漏下去。
远处传来几声野狗的嚎叫,在空旷的雪地里回荡,像有什么东西被关在黑暗中反复撞击着同一扇门。
雪还在下,落在草席上,落在那只从草席缝里伸出来的手上,落在乱葬岗那些歪歪扭扭的无主坟堆上。
乌鸦飞走了。
雪一直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