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悬空寺建在半山腰,山门嵌在两道峭壁之间,从山下往上望,飞檐像是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。
因镇南王的到来,寺中闭门谢客。
方丈慧仁大师亲自迎到山门口,身后跟着两排僧众,袈裟整整齐齐,念珠在晨风里轻轻碰撞。
慧仁大师听楚景渊说完前因后果,微微一笑。
他今年七十有余,眉毛全白了,笑起来眼角皱纹堆在一起,看着倒有几分像弥勒。他双手合十,念了声佛号,声音稳重:
“王爷安心。佛门清净地,百邪不侵。莫说是区区噩梦,便是真有业障缠身,在这大雄宝殿之中,佛光普照之下,也无处遁形。”
“王爷与王妃且在寺中安心住下。贫僧每日亲自带僧众在禅院外诵经,不出三日,定保王爷夜夜安枕。”
楚景渊夫妻俩的心放松下来。
寺里把最好的禅院腾了出来——那原本是慧仁自己的静修处,独门独院,院中一株老梅开得正盛,推开窗就能闻见冷香。
又命人在院外轮班诵经,木鱼声昼夜不息。楚景渊和王衡对视一眼,两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。
对外只说是夫妻俩来山中散心,赏梅祈福,府中事务暂由长史代管。
两天安安稳稳过去了。
王衡能自己下床走动了,傍晚还拉着楚景渊去梅林里转了一圈,折了一枝梅花插在禅房的净瓶里。
楚景渊看着她摆弄花枝的侧影,心想噩梦终究只是个梦。他甚至在第三天傍晚跟慧仁对坐喝了盏茶,听老和尚讲了一段《金刚经》,讲到“一切有为法,如梦幻泡影”时,他还点头应和。
晚上,夫妻俩在和尚们的诵经声中迷迷糊糊睡去。
木鱼声在门外一下一下地敲,经文的声浪像潮水一样一涨一落。
禅房里檀香袅袅,被褥是寺里最好的棉布,干净柔软。慧仁亲自守在院外,盘膝坐在蒲团上,佛珠在他指间匀速转动。
一切都很安宁。
楚景渊眼睛一闭,神魂晃晃悠悠——石头地,星空,月亮弯弯。
还是那个调子,咿咿呀呀的,自在轻快,越来越近。
那张含笑的脸又又又浮现在他眼前。
鹅蛋脸,长眉入鬓,布衣旧裙,头发用旧布条挽着。她蹲在他面前,胳膊肘撑在膝盖上,歪头看他,嘴角往上弯,眼睛也弯着。带着那种——等了好几天的约会对方终于来了——的开心。
她好像心情不错,嘴角往上翘着,手指绕着一缕垂下来的碎发,一圈一圈地转。
裴景渊用尽全身力气嘶吼。
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炸出来,沙哑的,破碎的,带着疲惫和某种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:
“为什么——”
农女歪了歪头,眨了一下眼,语气俏皮又轻快:
“又说错话了。”
然后站起来,从旁边捡起那块石头。还是那块——边缘粗糙,棱角尖锐。
她把石头举高,月光照在她的脸上,表情依然是那种专注的认真。没有恨,没有怒,就是认真,像在做一件必须做完的事。
石头落下来了。
禅房传出惊恐的喊叫声,划破悬空寺上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