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木鱼声戛然而止，诵经声也停了。

慧仁大师站在禅院门外，手里的念珠差点脱手。

身后两排僧众面面相觑，有人手里的木鱼槌都掉在地上。

慧仁大师脸色黑得像锅底。他活了七十多年，从三岁剃度就在这悬空寺里，驱邪的法事做过不下百场，佛门的威仪他信了七十年——现在佛门的威仪被两个连续的噩梦打得粉碎。

深吸一口气，低声吩咐身后的知客僧：“去请净尘来。”

王衡躺在床上气若游丝。眼窝深陷，颧骨突出来，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，连嘴唇都是灰白的。三个梦，一个比一个清晰，一次比一次更难以接受。

丫鬟端来参汤，喂到嘴边她勉强喝了两口就推开了，歪在枕头上，眼睛半阖。

每次快阖上时她就会猛地睁开，过会儿又慢慢阖上，又猛地睁开。

净尘是悬空寺里最擅长画像的僧人，从前替官府画过不少海捕文书上的犯人肖像。

他铺开纸，研好墨，听楚景渊和王衡轮流描述——鹅蛋脸，长眉入鬓，嘴角微微上扬。头发用旧布条挽着，几缕碎发垂在额前。布衣旧裙，但干干净净。

他画了一稿，楚景渊说眉眼不对。又画一稿，王衡说下颌的弧度还差一点。画到第四稿，净尘放下笔，把画像举到窗前对着晨光端详。

看了很久，然后低声说了一句：

“此女不似恶人。”

慧仁大师也凑过来看，又把善于观相的慧明师弟叫来。

慧明看了一会儿，眉头越皱越紧。

他把画像平放在桌上，手指指着画中女子的眉眼，语气里带着困惑：

“王爷请看——此女天庭饱满，地阁方圆，眉目舒展端正，山根挺直，人中深长，唇形丰润。这面相堂堂正正，没有半分奸邪之气。非但不像鬼祟之辈，反而——”

他顿了一下，似乎在斟酌措辞。

“反而带有福泽绵绵之意。此相主仁心厚德，乐善好施。按理说这样的人不该有如此大的怨气。”

楚景渊把画像拿在手里，低头看着那张鹅蛋脸。

忽然觉得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。

他见过这张脸。一定见过。

但每次快要触到的时候，脑子里就有一个黑洞，把所有的东西都吸进去，什么都不剩。

“要不然王爷回府再查一查？”

慧仁大师低声提议，“是不是——府中曾经有哪位旧人，与这画中女子有几分相似？”

王衡撑起身子，声音发哑：

“王爷，我们把府里的老人都叫来认一认。伺候过三代人的管事嬷嬷，从军营跟到王府的老亲兵，一个一个问。”

楚景渊把画像折好收进袖子里，弯腰扶起妻子：

“好。回府。”

马车重新套好，楚景渊扶着王衡上了车。

车帘落下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悬空寺，山门在晨光里闪着金光——晨钟暮鼓唤醒世间名利客，经声佛号惊回苦海梦迷人。

车帘放下，敲了敲车壁。马车沿着来时的山道往下驶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