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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皇子埋在慧妃怀里，一动不动。

满头雪白发丝垂落肩头，生机抽空大半，皮肉还在，精气神已然衰败枯朽。

慧妃死死箍着他。

哭嚎停了，挣扎停了。

她低着头，眼底没了刚才的慌乱悲戚，只剩沉冷的阴翳。

周敏中从地上爬起，抬手掸干净官袍尘土。

侧身挡在慧妃母子身前，抬眼直视天穹天眼，面色端正，语气铿锵，一副忠臣谏言的姿态。

“天象惑主，乱我朝纲。”

“臣今日依旧敢言——世间祸福，当由人定，不由天定。所谓天道誓言，不过虚妄幻术，惑乱人心！”

他转头扫过帝后百官，声音拔高。

“我辈读书人，修孔孟之道，立身正心，从不信神鬼、不徇虚妄！”

“一生行事，只遵圣贤礼法，不认天降惩戒！今日异象折损皇子寿元，是逆天乱伦，绝非公道！”

文官群里，不少人纷纷点头附和。

在他们眼里，神鬼天道皆是空谈，手中笔墨、朝堂规矩、圣人典籍，才是世间唯一准绳。

他们一辈子不信报应，只信算计、权谋、人心可为。

慧妃垂眸抚着大皇子雪白的发丝，低声接话。

“臣妇一生谨言慎行，恪守宫规。”

“从无害人之心，从无僭越之举。今日无端遭此天罚，累及孩儿，实属天降冤屈。若天道真存公道，何以冤罚良善？”

她不认反噬，不认过错，不认自己心口藏的私念。

皇后看着这对兄妹一唱一和。

刚才跪地泣血、以命立誓的模样还历历在目，转眼就翻脸不认天道、不认誓言。

她忽然笑了一下，笑意极冷。

“你们不信天道？”

周敏中拱手：“读书人本就不信怪力乱神！”

“那你们刚才为什么跪天？为什么立誓？为什么赌上魂魄轮回自证清白？”

皇后步步走近，目光扫过慧妃，“立誓之时求天护佑，反噬之时斥天虚妄。周侍郎，慧妃，你们读书人立身之道，就是这般两头占便宜？”

周敏中语塞，面色涨青。

慧妃抬眼，目光狠辣。

“皇后娘娘为爱子心痛，迁怒我母子，何必如此步步紧逼？”

“我母子清清白白，未曾害储，未曾作恶。今日天罚，是天道错判，非我之过！”

她咬死无辜。

从头到尾，她只认自己明面的温顺安分，绝不认心底藏了半辈子的虚伪算计。

天穹之上，紫云再度翻涌。

无声流转的天眼缓缓凝定瞳孔。

平铺直叙的天音，落遍整座皇城，钻进每个人耳中。

“尔不信天道。”

“尔只信伪誓。”

话音落地，半空忽然浮起无数细碎光字。

金光点点，密密麻麻，悬浮在天眼之下，清晰透亮，人人可视。

那是慧妃这一生，从小到大，所有亲口许下的誓言、赌咒、诺言。

第一条——幼时对母立誓，此生不争不抢，不妒不贪，安分守礼。

光影一闪，附记小字浮露：转身争抢族妹机缘，暗毁他人婚事。

第二条——初入王府，对旧主立誓，忠心侍奉，绝不攀附权贵。

附记：连夜改换门庭，私递拜帖，投靠最盛派系。

第三条——入宫之时，对天立誓，待人宽厚，无妒无争。

附记：暗压低位嫔妃，夺人恩宠，断人晋升机缘。

第四条——生育大皇子后，立誓教子良善，兄友弟恭，辅储护国。

附记：常年暗中灌输尊卑不平、储位可争之心，默许其子觊觎东宫。

一条条，一行行。

百条誓言，逐条罗列。

每一条明面坦荡诚恳，每一条背后都藏着截然相反的算计与阴私。

光字流转。

她一生立誓数百，全是面上仁义温顺，背后步步算计。

她一辈子都在拿誓言当护身符、当挡箭牌、当博取信任的工具。

信誓是假，安分是演，温顺是装。

她逢事便赌咒，遇难便立誓，事后转头就讥笑天道愚昧、世人轻信、誓言无用。

众人看着漫天浮动的誓约记录，瞠目结舌。

方才附和周敏中的文官，全都僵在原地，脸上血色尽褪。

原来不是天道虚妄。

是这对兄妹，一辈子以誓骗人，以善掩恶。

周敏中瞳孔猛缩，失声厉喝：“虚妄！皆是幻象！天道捏造罪证，蒙蔽世人！”

他不肯认。不能认。

读书人最忌承认自己算错、信错、输错。

他一辈子自持聪明，自持通透，不信因果，不信报应，只信人心可操纵、规则可利用、黑白可颠倒。

今日当众被天道扒干净内里龌龊，他接受不了。

天眼漠然出声：

“尔兄妹，自持聪慧，自诩清流。”

“笑世人畏鬼神，笑愚者守本心，笑凡人信诺言。”

“一生借礼谋私，借善藏奸，借誓脱罪。”

话音落下。

又一层金光铺开。

这次浮现的，是近几日的细碎因果。

太液池边的画面，悬空浮现。

不是大皇子害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