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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名太监架着软榻,快步冲出坤宁宫。
太医令紧随在后,抬手扶住歪斜的官帽,又急得甩开,快步追上。
软榻停在丹陛正下方,刚好对准天穹悬落的那只天眼。
太子平躺着,肤色褪去先前的灰败,透出一层死寂的青白,乌紫的唇瓣抿得紧紧的。胸口起伏极轻,弱得随时能断。
皇后扑跪在地,一手扣住太子微凉的掌心,一手五指抠进丹陛石缝。
坚硬石板磨破指尖,血渗进纹路里,浑然不觉。
皇帝站在她身后,目光来回扫过担架上的幼子、天穹覆压的天眼。
片刻后,双腿一屈,直直跪倒。
九五之尊,跪天。
合情,但慑人。
四面八方不断有人奔来。
各宫嫔妃、值守内侍、禁卫侍卫、太医署医正、翰林院文官、六部当值官员,全数涌至坤宁宫广场。
有人腿骨发软,直接瘫跪宫道,撑不起身子。
有人被同僚架着,踉跄往前挪步。
全场无人出声,整片广场只剩杂乱喘息与轻浅脚步声。
风声停。
云层间的巨大天眼缓缓转动。
厚重瞳孔先扫过丹陛跪地的慧妃母子,再落向担架上气息微弱的太子,最后重新锁死大皇子。
声响穿透云层,砸落人间,字字清晰,不带半分起伏。
“三十年。”
大皇子脊背依旧绷得笔直,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。
方才立誓,是情急之下的冲动,是想自摘清白的豁出去。少年人心底始终觉得,天道虚无,誓言只是嘴上说辞,作不得真。
可此刻天眼高悬,目光沉沉压在他身上。
像看一枚被放在秤盘上的棋子。
颤抖从指尖冒起,窜上手腕,攀上肩头,最后传遍四肢百骸。
慧妃心口一沉。
深宫沉浮数十年,见惯虚张声势的算计、装神弄鬼的伎俩,自然分得清真假虚实。
这只天眼,是真的天道威仪。
它听见了誓言,记住了承诺,现在直接来兑现。
不,不能。
她不能看着儿子折损三十年阳寿。
慧妃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,仰头望向云天。
“上天明鉴!”
一字一顿,字字恳切。
“犬子年少无知,目睹储君危殆,心神大乱,口出妄言!孩童戏语,一时情急冲动,万万作不得数!”
天眼声音再次落下,无任何波动,直击要害。
“立誓是尔。反悔亦是尔。”
一句话,堵死所有退路。
慧妃脸色骤变。
她清晰感知,天穹目光穿透她的衣饰皮囊,照透她数十年深宫心计、步步盘算、所有藏在暗处的私心杂念。
既然狡辩无用,哀求无用。
她立刻调转话头,抬声朗喝,震彻全场。
“我朝尊儒立世,先贤有训——子不语怪力乱神!”
“天道有序,人间有法!天象只可示警,不可越俎代庖!”
“凡间功过赏罚,自有朝堂律法裁定!岂有天降异象,凭凡人一句誓言,便私夺阳寿、私定生死的道理!此乃悖理邪举,绝非正道!”
话音落地,全场文官神色微动。
人群中,户部侍郎周敏中跨步出列,拱手高声断喝。
“附议!”
“天地自有章法,律法自有准则!妖异天象擅夺人命,臣请斥邪扶正,以正朝纲!”
满场死寂被这两声对峙打破。
皇后缓缓回头。
眼底红血丝未散,脸上早已没了先前的癫狂痛哭,只剩一脸彻骨冰冷。
盯着侃侃辩驳的慧妃,又看向大义凛然的周敏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