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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喻心口一阵发闷。
摸出袖中的铜镜,镜面再没有方才清晰的预演画面,只剩一层灰蒙蒙的暗光。
反复用力擦拭铜锈,镜面依旧模糊。
许喻咬牙。
一定是方才时机错了。
或许是神色拿捏不到位,某一处细微的神态没跟上镜中模样。
他垂头往镇上走,一路反复回想方才的场面,越想越乱。
回到镇上,事情还没结束。
第二日,县衙那边传了消息。
昨日周佥事在亭中遇他一事,被随行幕僚随口提了一嘴,说小镇有书生拦路,言辞刻意,一心攀附上官。
话传得快,传到本地教谕耳朵里。
教谕本就负责管束生员品行,听闻此事,打算传唤许喻问话,勿要浮躁钻营。
若是风评持续败坏,府试卷子就算答得再好,也会酌情压等。
消息传到许喻耳中时,他正在自家小院背书。
隔壁同窗匆匆跑来告诉他,许喻手里书卷直接滑落在地。
不但没拿到举荐和赠银,反倒落了个品行可疑的名声,要被学官约谈。
他蹲在门槛上,盯着地面尘土,脑子嗡嗡作响。
明明照搬一切。镜子不会骗人,一定是哪里出在自己身上。
他又取出铜镜,等着新的预演,想找法子弥补教谕这边的麻烦。
镜面缓缓亮起,演出来一套说辞:
他主动登门拜见教谕,诚恳认错,言语恳切,学官心生怜惜,就此揭过此事。
许喻当即整理衣衫,备上一小包自家晒的干茶,往教谕宅院去。
一路上反复默背镜中所有对话。
叩门入内,教谕坐在堂中。
许喻依镜中流程,躬身行礼,开口认错。
镜里的话,本意是自省浮躁,恳请先生宽宥。
可现在心神已经乱了,刻意模仿镜里平缓的语调,显得僵硬生硬。
听着不像是悔过,倒像是背诵文稿应付差事。
教谕听着听着,脸色沉下来。
“你到如今,依旧不知自己错在何处?”
许喻心头一紧,慌里慌张继续照搬镜中后续的话。
“晚生不敢妄求提携,只是仰慕大人,想求指点学问。”
“仰慕学问,何必守在接官亭拦路等候上司?”
“真正向学之人,冷静自持读书,不是在官道上等着贵人垂青。你这番说辞,毫无诚意。”
谈话不欢而散。
教谕没有消气,反倒把这事记的更牢。
许喻走出大门,脚步发飘。
接连两次,丝毫不差复刻镜中,却都往最坏的方向走。
之前的顺遂仿佛一场假梦。
他找了一处僻静河沿坐下,捧着铜镜反复翻看。
铜面微凉,安安静静,看不出半点异常。
试着回想前几日那些小事,避让泼皮,捡拾碎银,私塾答题,全都稳妥。
怎么一碰到大机缘,就翻车颠覆。
想不通因果,只觉得一股憋屈堵在喉咙,无处发泄。
河岸树丛阴影里,薛西西倚着树干站着。
方才教谕宅院里那桩即将坐实的风评,她随手拨了一缕淡光,悄悄改了因果。
等过两日学官再想起许喻这件事,只会印象淡薄,不再执意苛责,不会拿品行压住他的考卷。
小团子趴在她肩头,盯着河边垂头丧气的许喻。
“大人,镜子为什么骗人呀?”
“镜子演的,是它自己造出来的因果。小事的因果单薄,偷换过来还能对上。”
薛西西目光落在那面铜镜上,镜面正悄悄吸纳河面掠过的光影:
“大事因果牵连着旁人的心念,人心是活的,镜里模拟不出变数。他硬把镜中剧本套进活人身上,自然事与愿违。”
“那他会不会不再用镜子了?”
薛西西摇头。
“眼下只翻了一次车。人尝到过捷径的甜头,轻易舍不得放手。他只会疑心自己,不会疑心金手指。”
河边上,许喻慢慢捏紧铜镜。
不能认输。
一定是自己还不够熟练,复刻的时候还有细微地方没有跟上镜中分寸。
下一次,他要盯得更仔细,每一个眼神,每一处停顿,都不能漏。
等着铜镜再显新画面,再试一次。
不信这到手的天机,会凭空失效。
小镇街巷之间,时序错位的痕迹还在悄悄蔓延。
卖菜的小贩偶尔报错价钱,转头又自行改口。
河边垂柳枝条,一瞬反向摆动,转瞬恢复如常。
来往行人毫无察觉,只当是眼花。
只有薛西西清楚。
每一次许喻强行套用镜中剧本,镜面就从现世抽走一丝本真时序,用来支撑虚假的预演画面。
反噬才刚刚露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