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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日一大早

许喻醒过来第一件事，照旧摸出衣襟里的铜镜。

等待光影铺开。

镜面慢慢亮起来，画面落在城外的接官亭。

画面里，他一身青布长衫，立在亭侧。

一位姓周的按察佥事途经此地，歇脚避日，见他读书，随口问话。

他从容应答，言辞谦和，不卑不亢。

周佥事赏识他的见识，问明姓名，许诺日后若是榜上有名，便举荐他入府衙做幕僚，还当场赠下一小袋银两，资助他往后读书。

画面无声收束。

许喻心跳撞得胸口发响。

这就是他等的贵人机缘。

镜中一举一动，每一句回话，抬眼的分寸，拱手的角度，全都清清楚楚。

他拿树枝在院里泥地上，一遍遍演练回话的词句，抬手垂手，语速快慢，反复校准。

不能差一丝一毫。

差一点，机缘就飞了。

第二日一早，他揣好铜镜，直奔城外接官亭。

亭边几棵老槐树。

许喻寻了镜里同一个位置站定，手按在袖中铜镜上，默默等候。

日头慢慢爬高，路上车马渐多。

不多时，差役开路，一辆乌漆马车停在亭外。

周佥事掀帘走下来，身穿官袍，面色肃穆，进亭歇脚。

随行下人搬来石凳，捧上茶水。

许喻稳住呼吸，按着镜里的时序，等周佥事端起茶盏抿过一口，才迈步上前。

到石凳前，他躬身拱手，弯腰的角度都和演练时别无二致。

“晚生许喻，见过周大人。”

周佥事扫视一眼。

“你在此处等候？”

和镜里问的话不差。

许喻心头一松，照着预演好的字句开口，语气放得平缓，带着镜中那股谦逊自持的味道。

“晚生在此温习书卷，恰逢大人途经，冒昧见礼。”

镜中这一句落，周佥事会微微颔首，再问他平日研读什么典籍。

可此刻，周佥事眉尖轻轻一压，目光多了几分审视。

许喻没察觉异样，按着既定顺序继续往下走。

周佥事随口问及治政见解，他把镜中备好的答话原封不动托出。

刻意压着声调，脸上维持镜里那副淡然自持的神情。

以为这般便是胸有丘壑，静待赏识落下来。

周佥事听完，指尖敲了敲石案。

“少年人，这些道理，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？”

镜中没有这一句追问。

许喻愣了一下，仓促间只能沿用镜里后续的姿态，微微垂首，轻声回话。

“只是平日读书，略有浅见。”

镜里这副模样，是不矜不伐。

但现实落在周佥事眼里，却成了刻意装腔作势。

言辞工整圆滑，不见少年书生该有的鲜活，像背熟了一套说辞，专门守在这里等着攀附。

周佥事身后的幕僚低声凑上前，耳语两句。

周佥事淡淡看许喻一眼。

“读书求学，贵在本心。若是一心盘算逢迎，纵能背出几句好话，也走不远。”

许喻僵在原地。

不对。

镜里不是这样。

镜里周佥事该面露喜色，主动问他姓名，赠银许诺举荐。

他心里发慌，不肯停下，按着预演的流程继续往下走。

镜中此时他该补一句，只求安心向学，不敢奢求捷径。

许喻依言说出。

这话在镜里，是清高自持，博得贵人看重。

现实听来，反倒像是口是心非。

人守在官道官亭，专门拦官求见，嘴上却说不求捷径。

周佥事脸色更淡。

“罢了。”

他不再多言，转身回了马车。

差役上前驱赶闲人。

“书生退开，大人要启程了。”

车马轱辘滚动，很快走远，扬起一路尘土。

许喻站在槐树底下，维持着拱手的姿势，半天没能放下手臂。

周遭只剩蝉鸣，一声一声扎进耳朵。

他把方才的动作、回话在心里重捋一遍。

每一步，每一句话，眼神落点，躬身深浅，全都照着镜面学的，一点偏差都没有。

为什么结果完全反过来。

镜里是知遇之恩，现实只落得一句训诫，被人当成投机钻营之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