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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两人就出了城。
苏晚的老家在本市下辖的一个旧县镇,早些年人口外流得厉害,如今只剩些老人和零散回流做小生意的人。镇口那块掉漆的牌坊还在,路边几家早餐铺冒着白汽,和她记忆里并没有太大差别。可车一停下,她还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恍惚。
像很多年都不敢回头看的地方,忽然被人一把推到了眼前。
“紧张?”陆沉渊问。
苏晚看着熟悉又陌生的街道,轻轻嗯了一声:“不是怕见什么人,是怕什么都找不到。”
她舅舅家那座老房子在镇子最里头,靠近河边。前些年人搬去了县城,房子就只偶尔回来打扫。钥匙还留在门口旧电表箱后头,这习惯竟也一直没变。苏晚伸手把那把有些生锈的铜钥匙摸出来时,心口都微微发紧。
推门进去,灰尘味扑面而来。
屋里旧家具都蒙着防尘布,窗沿有一层薄灰,空气里却还有木头和樟脑丸混在一起的熟悉气味。她小时候有一段时间就是在这里长大的,父母出事后,她也曾短暂在这屋子里被亲戚轮流照看过。很多记忆其实并不完整,可一旦真正走进来,身体还是会比意识更快认出那些角落。
靠窗那张小书桌腿还是歪的,抽屉把手也还是缺了一边。她小时候曾在那儿趴着描红、乱写字,还把一颗玻璃弹珠滚进过桌脚缝,后来怎么都捡不出来。此刻再看见这些极小的旧痕,苏晚心里反而更酸。原来她不是没有童年,只是那段日子后面接上的火太大,几乎把前面的细碎温度也一起烧模糊了。
“你说玉佩会放在哪儿?”陆沉渊低声问。
苏晚站在客厅中央,闭了闭眼。
片刻后,她朝最里面那间小卧室走去。
“如果我小时候真的一直带着它,后来又被大人收起来,最有可能和我那些旧衣服、书盒、饰物一起装进铁皮箱。”
那间小卧室窗子朝北,小时候冬天总比别处更冷。床早被搬空,只留一个旧木柜和角落里一只掉漆的绿铁皮箱。苏晚蹲下去抹掉锁扣上的灰,发现竟然没锁。
她掀开箱盖的那一刻,扑出来的是更浓的旧物味道。
最上头放着一些小孩子的冬衣、旧练习本、几本封皮卷边的故事书,还有一只摔掉漆的小木马。苏晚手指一件件翻过去,动作不快,像生怕动得太急,里面那些埋了很多年的东西会又一次从她指缝间漏掉。
陆沉渊没催,只在一边帮她把翻出的东西按顺序轻轻摆开。
箱底压着一个红布包。
布已经旧了,边角磨得起毛,可打结的方式很细,像是当初包的人明知道里面东西不大,却还是格外小心。
苏晚指尖一下停住。
她几乎是凭本能认出来,这东西和自己有关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陆沉渊声音很低。
苏晚点头,手却明显慢了下来。
她把红布包放到膝上,一层层解开。最里面先露出来的,是一张泛黄到发脆的旧照片。照片里她还很小,被一对年轻夫妻抱在中间,男人眉眼沉静,女人笑得很温柔,怀里还露出一点小小的玉石反光。
苏晚只看了一眼,呼吸就乱了。
她认得出来,那是她父母。
也认得出来,自己脖子上挂着的,正是一块小小的玉佩。
她手指抖了下,继续往里翻。
下一秒,一块边缘残缺的半月形旧玉,安安静静躺在红布里。
玉色不算特别润,甚至因为年头久了有些发暗,可断裂的截面和她梦里、以及陆沉渊描述里那种“边角割手”的感觉,几乎一下就对上了。
苏晚怔怔看着那半块玉,一时竟没敢碰。
像终于找到了某件丢了很久的东西,反而先不敢相信它真的还在。
“就是它?”陆沉渊问。
“应该是。”她声音很轻,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发颤,“我看到它,就觉得……就是它。”
她伸手把玉拿起来。
玉石贴上掌心的那一瞬,很多零碎的感觉一下涌上来。冰凉、坚硬、边角钝中带一点割手的涩感,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。她甚至能想起自己小时候把它含在衣领里睡觉的样子,和后来某个极热极乱的夜里,死死攥着它不肯松开的本能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很小的事。
小时候有一年冬天,她在河边摔哭了,母亲抱着她回屋时,曾笑着点过她胸前一下,说“别怕,钥匙还在”。当时她听不懂,只觉得那块玉凉凉的,贴着皮肤让人安心。现在再回头想,那句“钥匙还在”根本不是顺口安慰。
“你说你手里也有半块?”她忽然抬头看向陆沉渊。
陆沉渊看着她,沉默了两秒,才点头:“有。”
苏晚呼吸微停。
“一直带着?”
“没带在身上。”他说,“放在安全点的旧行李里。”
“你怎么会留着它?”
陆沉渊垂眼看着她手里的那半块玉,声音很低:“因为那是从你手里掉出来的东西。”
苏晚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。
他继续道:“当年送你上救护车后,我在火场回撤线附近看见另一半,应该是断开后掉出来的。我原本想等你大一点,再找机会还你。后来……事情太多,一拖就拖到了现在。”
这话说得很轻,可苏晚还是从里面听出了另一层东西。
不是单纯没来得及。
更像这些年里,那半块玉和火场、和她、和很多说不清的旧事一起,被他放在了某个一直没舍得真正丢开的地方。
“你带照片了吗?”她低声问。
“有手机。”
“拍给砚深和老陈。”苏晚目光落回玉上,“让他们先查这玉的来历,看是不是常见旧样,还是定制件。”
陆沉渊点头,先拍了红布包、旧照片和半块玉的正反面细节,一并发回去。趁着等待回复的空隙,苏晚又把箱底仔细翻了一遍。除了一些童年旧物,她还翻到一只空了的首饰盒,盒底压着几片碎纸,像原先放过什么说明或收据,后来又被人抽走。
“有人动过这个箱子。”她低声道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说不好,很久以前,或者就是舅舅他们收拾时碰乱的。”苏晚把那几片碎纸捡起来,“但盒子不像单纯装小孩子玩意儿,更像原先放过稍微正式一点的东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