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集体安葬仪式定在周日上午。
前一晚下过一场雨,第二天的天却放得很晴。公墓在城西半山,松柏沿着山道一层层排开,雨后的石阶还带着淡淡潮气。苏晚一早就到了,黑色风衣里抱着骨灰盒,脚步很稳,手指却一直没有完全放松。
陆沉渊陪在她身边,替她挡开上山途中来往的人群。
市局的人到了不少,但都很克制,站位分散,没有刻意围拢。江屹带着支队几个人在前方配合流程;温知予难得换下白大褂,黑衣黑裤,安静站在树下;季星然和傅砚深也来了,没像平时那样闹,只远远冲苏晚点了下头。
今天不是追凶的现场。
却比很多现场都更让人难以平静。
青巷案受害者的遗骸在过去几周内被陆续找到、确认、移交。那一张张名单背后,不只是卷宗里的编号,而是一整个个被生生截断的人生。有人失踪时才十几岁,有人最后一次出门还和家里说了晚上回来吃饭,也有人在档案里只剩下模糊的一张旧照片,连家属都在漫长等待里熬白了头。
市局在山腰空地搭了简易灵棚,没有喧闹的仪式音响,只有低缓的哀乐和主持人克制的流程提示。
苏晚站在人群边缘,看着一位位家属抱着骨灰或者遗像走上前,忽然觉得时间像被拉得很慢。
她曾经无数次设想过这一天。
设想父母被找到、设想真相大白、设想自己终于能把他们从青巷那个阴冷潮湿、带着血味的过去里接出来。可真正走到这里,她脑海里反而一片空白,只有胸口被某种沉重而安静的情绪一点点压满。
“紧张?”陆沉渊低声问。
苏晚没有否认:“有一点。”
“正常。”
“我本来以为,我会哭得很厉害。”
陆沉渊看着前方的人群:“也许等会儿会,也许不会。都没关系。”
苏晚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她知道他说得对。
悲伤并没有标准答案。有人会在多年后终于崩溃,有人反而只会在真正结束时变得异常平静。重要的不是哭或不哭,而是这条走了太久的路,今天终于能落地。
仪式开始后,主持人逐一念出受害者姓名。
每念出一个名字,家属席里都会有细微的骚动。有人红着眼应声,有人捂着嘴发抖,有年迈老人靠着家人才能站稳,也有中年男人从头到尾都咬紧牙不肯掉泪,直到把遗像放上台时才突然跪下去。
苏晚站在那里,指尖一点点发凉。
她忽然意识到,这不只是自己和父母的告别。
这是所有被青巷、被顾家、被暗夜案阴影吞掉的人,终于被还回名字和尊严。
轮到她时,工作人员轻声提示:“苏小姐,到您了。”
苏晚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骨灰盒。
上面贴着父母的名字,白纸黑字,不再是匿名编号,不再是冰冷证物袋里的标签,而是她熟悉到刻进骨子里的称呼。
她抱着骨灰盒往前走。
台阶不长,却像走了很多年。
父母去世那年,她还太年轻,年轻到没来得及真正理解死亡,就先被铺天盖地的恐惧和栽赃推着往前跑。后来她成了警察,把所有想念和崩溃都压进卷宗里,仿佛只要查得足够快、足够狠,就能把失去这件事推迟。
可失去始终在那里。
直到今天,她终于走到它面前。
骨灰安放位在公墓东侧,靠近松柏和石径,位置安静,日照也好。两块并列的碑已经立好,碑面擦得很干净,刻着父母的名字与生卒年。苏晚站定后,先把花放下,再慢慢蹲身,把骨灰盒轻轻安置进去。
她的动作很轻,像怕惊扰什么似的。
陆沉渊站在她身后半步,没有上前替她做任何决定,只在她需要时伸手托了一下骨灰盒底部。
这一个细小的动作,让苏晚鼻尖忽然一酸。
身后哀乐仍在继续,山风穿过松柏,带着雨后的清冽气息。她看着碑上的名字,眼前不由自主浮起很多年前的画面。
母亲在厨房叫她吃饭,父亲低头替她修坏掉的台灯,窗台上摆着晒太阳的绿植,电视里播着嘈杂的晚间新闻。一切都平常得不能再平常,却又因为再也回不去,而显得无比珍贵。
“爸,妈。”
她终于开口,声音比自己想象中还要轻。
只两个字,喉咙已经发涩。
她停了停,像在努力把那些散乱多年的情绪重新拼完整。
“我来接你们回家了。”
风从山道上吹过去,松针轻轻作响。
苏晚蹲在碑前,眼睛一点点红起来。
“这些年我一直在想,如果你们还在,会不会怪我走得太慢。”她低声说,“怪我用了这么久,才把真正害你们的人找出来。”
她说到这里,肩背终于很轻地颤了一下。
陆沉渊没有打断,只安静站着。
“可我真的尽力了。”苏晚抬手碰了碰冰凉的碑面,像碰某种迟到太久的回应,“我没有停过,也没有忘过。每一次觉得自己快撑不住的时候,我都在想,至少要替你们把真相找回来。”
眼泪终于落下来,砸在手背上,很热。
她却没有失控大哭,只是像把那些积了很多年的话一字一句慢慢交代出去。
“现在真相大白了。”她轻轻吸了一口气,声音依旧发颤,却比刚才更稳,“顾家倒了,害你们的人也都得到了报应。青巷的案子,不会再被埋下去。”
山风拂过她额前碎发。
苏晚看着墓碑,终于说出了那句在心里压了太久太久的话。
“爸妈,真相大白了。”
话音落下的那一刻,她像是终于把压在胸口多年的巨石放下了半块。
不是彻底轻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