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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沉渊问：“你第一次杀人前，有没有想过报警？”
陈默沉默。
江屹没有催。
过了很久，陈默才说：“想过。我甚至走到过市局门口。”
苏晚呼吸一顿。
“哪一年？”陆沉渊问。
“第一起案发前三个月。”陈默说，“我带着登记表复印件，站在门口，看见顾明从里面出来。他和一个穿制服的人说笑，那个人拍着他的肩，说‘老爷子会处理’。”
“那个人是谁？”
“我没看清脸。”陈默闭了闭眼，“但那天以后，我就知道，我不能把陈雪交给他们。”
江屹的笔停住。
这不是替陈默脱罪，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无法轻松。一次本该被接住的求助，就那样被旧保护伞挡了回去。后来它变成了血案，变成了更多家庭的失去。
“戴眼镜的叔叔是谁？”江屹问。
“我小时候不知道。后来在电视上看见过一次。”陈默抬起头，“邢怀礼。”
审讯室外，苏晚浑身一冷。
陈默继续道：“我没有证据能证明他直接杀人。但他在青巷出现过，在边境线出现过，也在白塔照片里出现过。你们要抓他，不能只靠我的话。”
陆沉渊问：“你包里的材料是什么？”
“他年轻时的照片、我偷录的一段电话，还有一张当年青巷临时安置点的出入名单。”陈默说，“名单上有他的签名。”
江屹立刻让人调证物。
旧包被打开时，苏晚也去了证物室。里面的东西一件件取出：陈雪的塑料发夹，半张泛黄登记表，几张偷拍照片，一只小录音笔，还有一份被油纸包住的名单。
陈雪的发夹是粉色的，边缘缺了一角。
苏晚看着它，忽然想起相册里那个抱着玩具熊睡觉的自己。她和陈雪曾经都是青巷里被大人保护或没能保护住的孩子。命运只差一步，就把她们推向完全不同的路。
温知予轻声说：“先封存。”
苏晚点头，戴上手套，把发夹放进证物袋。
凌晨一点，陈默在审讯室里交代完最后一项。
他说自己愿意认罪，也愿意出庭作证，指认邢怀礼在青巷和白塔线中的角色。
“但我有一个请求。”陈默声音很低。
江屹皱眉：“说。”
“如果能找到陈雪的遗骸，把她和我爸妈葬在一起。”陈默顿了顿，“我不配和她葬一起。”
审讯室外，苏晚闭上眼。
陆沉渊看向她。
她很久才睁开眼，声音很轻：“法律会审判你。陈雪的事，我们会查到底。”
陈默隔着单向玻璃，像听见了，又像没有。
他低下头，第一次在审讯室里红了眼。
至此，暗夜蚀痕连环案的直接凶手，对全部罪行供认不讳。
审讯录像结束时，已经接近凌晨三点。
苏晚走出观察室，站在走廊尽头透气。市局的夜灯照在地面上，拖出一条长长的白线。她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，忽然觉得自己很累。
不是困，是一种从骨头里泛出来的沉。
陆沉渊走到她身边：“要不要休息？”
“我想去看看陈雪的发夹。”
“现在？”
“就看一眼。”
陆沉渊没有阻止，陪她去了证物室。值班同事把封存袋取出来，隔着透明袋，粉色发夹安静躺在灯下。它太小了，小到很难和那些庞大的罪恶联系在一起。可很多案子最初的疼痛，往往就是这样小的一件东西。
苏晚轻声说：“如果当年有人认真找她，陈默也许不会变成凶手。”
陆沉渊站在她身侧：“也许。”
“但他还是凶手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现在终于明白，你以前说把两边都写清楚是什么意思。”苏晚看着发夹，“陈雪是受害者。陈默是凶手。他们是兄妹，也要分别写进不同的位置。”
陆沉渊低声道：“你做得到。”
苏晚点头。
她把封存袋还给同事，在登记簿上签下复核名字。笔尖划过纸面时，她忽然觉得这比任何情绪宣泄都更重要。
把名字写准。
把位置放对。
把真相交给程序，而不是交给仇恨。
回到办公室时，陆沉渊把傅砚深留下的记录卡递给她。
苏晚愣了一下：“现在写？”
“三行。”他说，“高压任务结束后。”
她接过笔，坐在窗边写下：今天听陈默供认所有罪行，也看见陈雪的发夹。身体反应是胸口发闷，手一直冷。现在需要睡觉，也需要明天把陈雪的名字写进补充调查。
写到最后一句时，她的笔尖停了很久。
陆沉渊没有看她写的内容，只坐在旁边等。
苏晚把卡片合上，忽然说：“以前我会觉得，睡觉是在逃避。”
“现在呢？”
“现在觉得，睡醒才能把报告写准。”
陆沉渊眼底有一点很轻的笑：“进步很大。”
“傅砚深会满意吗？”
“他会得寸进尺，让你坚持一周。”
苏晚终于笑了一下。笑意很浅，却让审讯带来的沉重稍微松开。她把记录卡放进文件袋，关掉电脑前，最后看了一眼陈默供述目录。
每一起罪，都会被写清。
每一个受害者，也都会有名字。
第二天上午，陈默的供述摘要送到检方提前介入小组。
苏晚参与补充材料整理时，特意在受害人列表里单独增加了陈雪一栏：青巷案失踪受害者，疑似被转入B-17线，遗物为粉色发夹及半张登记表。她写到“遗物”两个字时，停了几秒，最后没有删。
温知予看见她的修改，没说多余的话，只在旁边补了一条法医意见：待发现遗骸或相关生物检材后，进行亲缘关系确认。
“谢谢。”苏晚说。
温知予淡淡道：“工作。”
可苏晚知道，这两个字背后不是冷漠。是她们能给死者最稳妥的承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