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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默被押回市局时,已经是第二天下午。
他一路没有说话。进审讯室前,民警替他检查随身物品,他只抬头问了一句:“那个包呢?”
江屹站在门口:“已经封存。”
“别让317的人碰。”
这句话让走廊里的空气一下冷下来。
江屹看着他:“317是谁?”
陈默没有回答,只低头进了审讯室。
单向玻璃外,苏晚站得很近。她昨晚几乎没睡,眼下有淡淡青色。陆沉渊把一杯温水放到她手边:“先喝。”
“我喝不下。”
“那就拿着。”
苏晚接过杯子,掌心被水温一点点焐热。温知予也在旁边,她看着审讯室里的陈默,神色冷静,却比平时更沉默。
江屹和陆沉渊进入审讯室。
陈默坐在椅子上,手铐扣在桌环上。他比以前更瘦,颧骨突出,嘴唇干裂。可他的眼神不再像港口那晚那样燃着同归于尽的疯劲,反而有种燃尽后的灰。
江屹打开录音录像:“姓名。”
“陈默。”
“年龄。”
“四十一。”
“是否知道自己因什么被带回?”
陈默抬眼:“知道。暗夜蚀痕案,顾明绑架案,港口事件,还有我这些年做过的所有事。”
江屹停了一下:“你承认?”
“承认。”
审讯室外,小赵下意识吸了口气。连环案追到现在,所有人都想过陈默落网后的抵赖、沉默、疯狂,唯独没想到他会开口得这么快。
陆沉渊看着他:“每一起都要说清楚。”
“我会说。”陈默声音很哑,“但先说包。”
江屹冷声道:“审讯顺序由警方决定。”
陈默没有反驳,只看向单向玻璃:“苏晚在外面吧?”
苏晚握着杯子的手收紧。
陆沉渊的眼神冷下来:“你不需要确认她在哪。”
“我只是想让她听见。”陈默说,“那个包里有两样东西。第一,是我妹妹陈雪的发夹和半张旧登记表。第二,是我这些年查到的317线索。接应我的人想拿第二样,顺便处理掉第一样。”
江屹问:“接应人是谁派的?”
“我只知道他们叫那个人邢老。”
苏晚闭了闭眼。
邢怀礼。
陈默继续道:“港口坠海后,我没死,被渔民救起来。我知道警方会找我,也知道顾家残余的人会找我。我原本想去边境,把陈雪的东西带出去,找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埋了。后来有人联系我,说能给我新身份,条件是交出我手里的旧材料。”
“你答应了?”
“我假装答应。”陈默扯了下嘴角,“我想看看他们是谁。结果只查到317。”
陆沉渊问:“你为什么不直接把材料交给警方?”
陈默沉默很久:“因为我不信。”
这三个字落下,审讯室外也安静了。
陈默看向桌面:“我妹妹失踪时,我报过警。后来拆迁队的人说她跑了,街坊说她跟坏人走了,顾家的人说我疯了。我也见过穿制服的人和顾家一起吃饭。你们让我怎么信?”
江屹的脸色很沉,却没有打断。
陈默的声音更低:“我知道这不是我杀人的理由。我只是说,我那时候已经不信了。”
他开始交代第一起暗夜蚀痕案。
那名受害者的父亲,当年是青巷人口转运里的低层帮手,负责把被控制的女孩送往南堤仓库。陈默查到他后来改名换姓,开了小公司,生活体面。他跟踪对方很久,最后却把对方女儿当成了报复对象。
“她不知道。”陈默说到这里,声音终于抖了一下,“她什么都不知道。她只是和她父亲住在一起。”
江屹问:“那你为什么杀她?”
陈默闭上眼:“因为我想让他也尝尝失去亲人的滋味。”
温知予在玻璃外冷冷道:“畜生逻辑。”
苏晚没有说话。
陈默承认得越完整,她心里的复杂越重。她可以理解一个哥哥失去妹妹后的绝望,却无法原谅他把无辜者推入同样的绝望。
接下来的几个小时,陈默交代了每一起案件。
他如何筛选目标,如何留下暗纹,如何避开监控,如何利用青巷旧案里那些被遗漏的名单寻找报复对象。他说得很细,细到每一个时间点、每一条路线、每一次踩点。
说到第三名受害者时,他停了很久。
“那天她问我,为什么。”陈默看着桌面,“我没有回答。我怕我一回答,就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理由。”
江屹的笔停了一下。
陆沉渊声音很冷:“你现在知道?”
“知道。”陈默抬头,“我妹妹死了,不代表别人也该死。”
这句话迟了太多年。
迟到那些女孩再也听不见。
晚上八点,审讯暂停。陈默被带去吃饭。苏晚坐在走廊长椅上,一直没有动。
陆沉渊在她身边坐下:“难受?”
“嗯。”她没有否认,“他每说一起,我都觉得那些受害者又死了一次。”
“这是审讯必须经过的过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“可我也会想到陈雪。如果当年她被救回来,如果青巷案没有被压下去,陈默是不是就不会变成这样?”
陆沉渊沉默片刻:“也许。但没有如果。”
苏晚眼眶发热。
“他有被辜负的过去,也有必须承担的罪。”陆沉渊说,“我们能做的,是把两边都写清楚。”
苏晚轻轻点头。
第二轮审讯继续,重点转向陈雪和317。
陈默说,陈雪失踪前曾偷偷告诉他,青巷有个戴眼镜的叔叔让她把一张纸交给“苏阿姨”。那张纸后来没送出去,陈雪也再没回来。多年后,陈默在旧物市场找到半张登记表,上面有陈雪的名字,还有一行手写批注:转B-17。
“那半张登记表怎么到旧物市场的?”江屹问。
陈默摇头:“不知道。我查过摊主,只说是从青巷拆迁清仓里收来的。那时候很多老屋被推平,桌椅、书本、相框、箱子,能卖的都被人拉走。我翻了三个月,才翻到那半张纸。”
他说这话时,声音没有起伏,像在说一件极普通的事。
可苏晚听得心里发紧。
三个月,在满是灰尘和旧物的市场里翻找一张可能根本不存在的纸。陈默的执念就是从这些细小、漫长、无人看见的日子里一点点长出来的。它原本可以成为追查真相的力量,却在无人接住时,变成了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