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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岭的夜，比本市冷得多。

山风从废弃村落后方吹下来，掠过荒草和残墙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苏晚跟在抓捕小组后方，脚下是潮湿的石板路。村子已经荒了很多年，土墙塌了一半，门窗只剩黑洞洞的框，月光落进去，像照不亮的旧伤。

陆沉渊走在她前面半步，压低声音：“踩我走过的位置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她手里拿着小型手电，光束压得很低。地面上有新鲜鞋印，从村口一路往后山延伸。鞋印边缘清晰，泥土压痕偏浅，说明人走得很急，却没有负重太多。

鞋印旁边偶尔能看见被折断的草茎。

苏晚蹲下看了一眼，草茎断口还湿，说明人刚过去不久。她没有触碰，只用手电扫过旁边的泥面。那里还有一处更浅的压痕，像是包底短暂落过地。

“他停过。”她低声说。

陆沉渊回头。

“这里。”苏晚指给他看，“脚尖朝村里，包放在右侧。他可能回头观察过。”

罗所长压低声音：“发现有人跟踪？”

“不一定。”苏晚说，“也可能是在等信号。”

陆沉渊看向前方黑沉沉的村落，眼神更冷：“所有人注意，对方可能已经知道我们进村。”

耳机里传来几声低低的“收到”。山风吹过塌墙，吹得裸露的木梁轻轻作响。苏晚把手电关掉，眼睛慢慢适应黑暗。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，也能听见陆沉渊压得极轻的脚步。

这种边境夜路和城市抓捕完全不同。城市里有路灯、监控、支援车辆，哪怕危险也有明确方向。这里什么都被黑暗吞掉，声音会被山风带偏，脚下的每一块石头都可能出卖位置。

她却没有退。

她只是更清楚地知道，自己为什么来。

当地民警低声说：“再往前就是旧晒谷场。山道在晒谷场后面分岔，一条往边境线，一条绕回村后水井。”

陆沉渊抬手示意停。

所有人伏低身形。

苏晚透过半塌的土墙，看见晒谷场中央站着一个人。

陈默。

他背着旧包，手里没有武器，站在一棵枯树旁。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比苏晚记忆里更瘦，脸颊凹下去，头发剪得很短，像这段时间一直在逃亡，连睡觉都不敢真正闭眼。

可他的表情很平静。

像早就知道他们会来。

陆沉渊低声下令：“外围封住两条山道，先不强突。”

江屹不在现场，耳机里传来他的声音：“确认陈默周边没有第二人？”

“暂未发现。”当地民警回。

苏晚看着陈默，忽然说：“他在等我们。”

陆沉渊回头看她。

“如果他真想逃，早该进山。”苏晚说，“他站在晒谷场中央，四周无遮无挡，是故意让我们看见。”

陆沉渊沉默一秒：“我去谈。”

“我也去。”

他看向她：“你留在墙后。”

苏晚没有硬闯，只低声说：“他要见的人可能是我。”

这句话并不夸张。陈默曾点名要见她，曾把匿名信寄给她，也曾在港口混战里看着她说“你父母当年帮过我”。如果今晚他愿意停在这里，未必是为了陆沉渊。

陆沉渊看了她几秒，最终说：“你站我右后方三步。没有我的信号，不再往前。”

“好。”

两人从墙后走出。

陈默抬起头。

他看见苏晚时，眼神没有意外，反而像终于等到一件事落定。

“你还是来了。”他说。

苏晚停在陆沉渊右后方三步的位置。山风吹得她外套下摆轻轻晃动，她握紧手电，声音不高：“你知道我会来？”

“你会想要一个答案。”陈默笑了下，很淡，“你和他们不一样。你看见死人，也看见活人。”

陆沉渊冷声道：“陈默，路已经封了。你出不了境。”

“我没想出去。”

这句话让所有人都绷紧了。

陆沉渊盯着他：“那你来边境做什么？”

陈默把背上的旧包取下来，放到地上：“送东西。”

“什么东西？”

“陈雪的遗物，还有我这些年查到的东西。”他说，“有人让我把它交给境外的人，换一条生路。但我想了很久，觉得我这种人，没什么生路可换。”

苏晚心口一紧。

“谁让你交？”

陈默看向她，没有立刻回答：“你找到相册了？”

苏晚瞳孔微缩。

陆沉渊的脸色瞬间沉下去：“你怎么知道相册？”

“你父母当年救过我妹妹。”陈默声音很轻，“也救过我。那时候我不懂，只觉得他们多管闲事。后来陈雪失踪，我才知道，他们早就在查青巷和边境线。”

苏晚往前半步，又停住：“沈聿呢？”

陈默闭了闭眼：“沈聿来过青巷。他和你父母见过几次。我偷听过他们说话，只听懂一个警号，317。”

山风骤然冷了几分。

陆沉渊问：“317是谁？”

陈默摇头：“我不知道名字。只知道后来青巷出事前，有人给拆迁队送过话，说苏家夫妇碰了不能碰的线。那个人胸前警号最后三位，就是317。”

这和相册完全对上。

苏晚喉咙发紧：“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说？”

陈默看着她，眼底终于露出一点沉痛：“因为我恨错了很多年，也杀错了很多人。我一直以为只要把顾家的人拖下去，陈雪就能闭眼。可顾明死了，顾怀安倒了，我还是每晚梦见她站在青巷口问我，哥，你把我找回来了吗？”

他的声音很哑。

“我找不回来她。”陈默说，“我也还不了那些被我害死的人。”

苏晚站在原地，手指冰凉。

她曾经恨过陈默。那些暗夜蚀痕案里的受害者不是符号，每一个都是活生生的人。陈默用复仇的名义夺走她们的生命，这是无论怎样的痛苦都不能洗掉的罪。

可此刻看着他站在边境荒村里，像一具已经走到尽头的空壳，她又无法只剩下恨。

陆沉渊开口：“把包放下，双手举起。”

陈默低头看了看旧包：“里面没有炸药。”

“我说，放下，举手。”

陈默笑了：“陆沉渊，你还是这样。”

“你没有资格评价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