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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来说说,若要解朔方之围,该怎么打?
苏定方上前一步,在偏殿的沙盘前站定。这沙盘是连夜赶制的,山川河流、城池关隘,虽不精细,却也一目了然。
陛下,末将以为,此战有三难。
他拿起一根令旗,指向沙盘。
其一,胡骑来去如风。我军以步卒为主,机动远不及突厥骑兵。大军北上,若寻不到敌主力决战,只会被他们牵着鼻子走,粮道一断,不战自溃。
其二,颉利围朔方而不强攻,摆明了是要围点打援。他赌的就是我军仓促来救,半路设伏。我若急进,正中下怀;我若缓进,朔方粮草只撑一月,拖不起。
其三,眼下已是深秋。苏定方的令旗点在草原方向,再过月余,北疆大雪封路。突厥人南下是为了抢粮过冬,他们比我们更急。可若此战拖到入冬,我大军在冰天雪地里转运粮草,难如登天。
一番话说完,殿中众人都沉默了。
程咬金挠着脑袋,难得没有反驳:照你这么说,这仗还没法打了?
能打。苏定方眼神锐利,但不能乱打。末将以为,当以一路精兵,直趋朔方,正面吸引颉利主力;再以奇兵出其不意,端了他的后路粮道,或是直捣他的王帐牙帐。颉利倾巢而出,后方必然空虚。草原骑兵的命门,从来都在后方。
只是——他话锋一转,奇兵深入草原,千里奔袭,所需的战马、干粮、御寒之物,皆是天文数字。这一仗要打成速胜、奇胜,前提是……朝廷拿得出这笔钱,撑得起这支兵。
绕来绕去,又绕回了那个字上。
钱。
尉迟恭闷声道:钱的事,俺老黑不懂。俺只知道,朔方的弟兄在替咱们死扛。就算砸锅卖铁,这兵也得发!
砸锅卖铁,砸的是谁的锅?杜如晦苦笑,鄂国公,朝中的锅,怕是不够砸。
众人领命,鱼贯退出。
殿门推开,晨风裹挟着秋凉灌了进来。几位重臣各怀心事,脚步匆匆地消失在晨雾里。
天大亮的时候,突厥犯境的消息,已经像一层看不见的寒霜,笼罩了整座长安城。
没有人正式宣布什么。
可八百里加急、驿卒浑身是血闯宫门、陛下连夜召重臣……这些事根本瞒不住。茶楼酒肆、坊市井口,人们交头接耳,脸色一个比一个凝重。
东市的米铺,一早开门就发现情形不对。
来买粮的人比往日多了三倍,人人都比平时多买两三斗。有那消息灵通的大户人家,赶着马车来,一买就是几十石。
掌柜的,米怎么卖?
还是老价钱……米铺掌柜心里发虚。
老价钱?你当我不知道?买家压低声音,边关打仗了!北边的粮道要是断了,再过些日子,你这米价还不得翻着跟头涨?我劝你有多少粮,趁早多囤些。
掌柜的心里咯噔一下。
短短一个上午,长安城里的粮价,还没等朝廷反应过来,已经在暗处悄悄往上抬了。
布庄的伙计发现,买粗布、棉花做寒衣的人多了——谁都知道,北边一旦开战,朝廷征发民夫、转运军需,棉布、麻布少不了要被征购。
铁匠铺里,打刀枪、打马掌的叮叮当当响个不停。
而城北那些深宅大院、朱门高墙里,却是另一番光景。
五姓七望在长安的宅邸,门庭紧闭,安静得反常。没有一家主动向朝廷递折子、表忠心、捐粮饷。
仿佛这场仗,跟他们没有半点关系。
又仿佛,他们都在等着看——看朝廷手里,到底还有几张牌。
与此同时,云国公府。
杨云一夜没睡。
他的书房里,灯火同样亮了一宿。墙上挂着的那幅大唐舆图前,摆着一张大案,案上摊着几张他凭记忆默画的图——朔方、代州、灵州的地形,黄河几字弯的走向,河套平原的草场分布,甚至还有草原上几大部族的大致活动范围。
作为考古学博士,他研究过的唐代军事、地理、舆图文献,不知凡几。颉利可汗、阴山之战、定襄道行军……这些原本只存在于史料和他论文里的名词,如今正血淋淋地变成现实。
主攻朔方,佯攻代州,奇兵断灵州粮道……杨云盯着舆图,手指在几座城池间缓缓移动,低声自语,围点打援,断我粮道。这一手,确实不像颉利自己能想出来的。
他正沉吟着,怀中的玉兔忽然微微一热。
杨云取出玉兔,光晕里浮现出兕子的小脸。小丫头显然也是被叫醒的,发髻都没梳好,怀里还抱着个枕头,眼睛亮晶晶的,却压着声音。
果果!她小声说,兕子刚才听阿娘身边的女官说,阿爷连夜叫了好多大人去两仪殿议事啦!尉迟伯伯、程伯伯、苏将军,还有房伯伯杜伯伯他们都去了!
议事的时候门都关着,宫女太监都不许靠近。兕子远远地看见,程伯伯出来的时候脸涨得通红,好像在吵架呢!
杨云心中一动。
连夜召重臣,关门密议——看来,形势比他预想的还要紧迫。
果果,兕子捧着玉兔,小脸上满是认真,你说,阿爷会不会很为难呀?
杨云沉默了一下。
为难?
何止是为难。
他几乎可以断定,此刻李世民面前摆着的,是一道两难的死局——
不打,边民被掳、三镇被围,大唐天威扫地,草原各部会以为朝廷软弱可欺,今后年年南下、岁岁犯边,永无宁日。
打,可打仗打的是钱粮。而这条时间线上,大唐虽然在他的影响下蒸蒸日上,但连年的建设投入、对世家的税赋掣肘,国库里到底有多少底子能支撑一场倾国之战,谁心里都没底。
更别说,长孙无忌那句话——天下钱粮,大半不在朝廷手里。
杨云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。
在他熟悉的历史里,贞观四年那场雪耻之战,唐军之所以能一战定阴山、生擒颉利,靠的从来不只是李靖、李积的神勇。那场仗的背后,是大唐熬了整整三年、勒紧裤腰带攒出来的家底,是一场豪赌——赌上国运,毕其功于一役。
而眼下这条时间线,大唐比历史上同期更富庶,也更。土豆、棉花、水渠、学院、常平仓……这些利在千秋的善政,桩桩件件都在往外掏银子。朝廷看似繁华,底子却未必厚实。
更何况,这天下间最大的钱粮,从来都锁在那些朱门大院的粮仓钱库里,朝廷连一个子儿都调不动。
打仗,打的是后勤,是财政,是一个国家能把多少资源从田埂上、从粮仓里、从钱铺子中榨出来、送到前线去。杨云望着舆图,低声自语,这一仗真正的胜负手,不在朔方城头——在长安,在户部的账本上。
他的目光,渐渐沉了下来。
会的。杨云没有瞒兕子,轻声说,你阿爷遇到了一个很大的难题。
但是兕子别怕。他看着光晕里小丫头担忧的脸,放缓了语气,难题再大,也是用来解决的。你阿爷身边有满朝文武,还有……果果。
兕子用力点头,眼睛重新亮起来,果果最聪明了!果果一定能帮到阿爷的!
挂了玉兔,杨云在书房中静静站了许久。
窗外,东方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
新的一天要开始了。辰时,宣政殿,大朝会。
杨云走到案前,将那几张默画的舆图一张张收起来,叠好,郑重地收进袖中。
他穿越来到大唐,已经有些时日了。
这些日子,他带来土豆、棉花,办起青云学院,改进造纸印刷,看着这个时代一点一点变好。他几乎要沉浸在这种国泰民安的温情里,差点忘了——
历史上的大唐,从来不是在温室里长成的盛世。
它是一刀一枪,在铁与血里杀出来的天威。
而现在,那场决定国运的铁与血,提前来了。
颉利可汗。杨云望着北方渐亮的天色,眼神一点点变得锐利,低声说出了那个在史书上读到过无数遍的名字。
来吧。
这盘改变大唐国运的大棋,我陪你下。
他重新坐回案前,铺开一张新的纸,提起笔。
笔尖悬在纸上方,却迟迟没有落下。
军事上的胜负,他并不太担心。大唐的名将、唐军的悍勇,都在突厥之上。真正让他在意的,是另一件事——
这一仗若开,便是倾国之战。
前线要粮、要饷、要军械、要寒衣、要战马、要民夫。而这一切,最终都要变成户部账册上一串串冷冰冰的数字。
数字不够,再好的谋略也是空中楼阁。
杨云闭上眼睛,脑海里飞快地闪过一样样东西。
盐。
铁。
粮。
商税。
世家。
这些看似与刀枪毫不相干的东西,才是支撑一场战争真正的骨架。历史上多少强盛一时的王朝,没有亡于战场,却亡于国库空虚、财赋崩溃。
他提笔,在白纸最上方,缓缓写下了三个字。
——钱粮策。
写完,他盯着这三个字看了许久,又把纸折好,压在了砚台底下。
现在还不是时候。
先看看今天这大朝会,满朝文武会给出一个什么样的答案。
辰时的钟声,远远地从皇城方向传来,悠长而肃穆。
宣政殿的大朝会,就要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