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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九十章突厥铁骑
朔方,城头。
天还没亮,张公谨就醒了。
这位朔方道行军副总管、大唐北疆的守将,今年四十出头,一张黑脸被塞外的风沙磨得粗糙如铁。他没有回帐歇息,只是披着甲,靠在城头的女墙后面,闭着眼假寐。
不是不想睡。
是不敢睡。
他已经记不清,自己有多少天没脱过甲了。
将军。亲卫低声唤他,递上一皮囊凉水,喝口水吧。
张公谨接过皮囊,灌了两口,冰凉的水顺着喉咙下去,激得他打了个寒战,人倒是清醒了。
他扶着冰冷的城砖,站起身,望向城外。
然后,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,瞳孔,骤然一缩。
天亮了。
晨雾散去的那一刻,城外的景象,毫无保留地展现在朔方守军面前——
天地之间,全是突厥人的帐篷。
白色的、灰色的、黑色的毡帐,一顶连着一顶,从朔方城下一直铺到天边,连绵数十里,像一片突然从草原上长出来的、望不到尽头的蘑菇林。
帐篷之间,无数的篝火升腾着青烟。
而在篝火与帐篷的间隙里,是马。
成千上万的战马。
突厥人的马群散落在营盘四周,咴咴嘶鸣,此起彼伏。那些马不似中原的马高大,却个个精瘦结实,鬃毛杂乱,四蹄刨地,透着一股久经风霜的野劲。
更远的地方,地平线上,一个个小黑点在移动。
那是突厥的游骑。
他们三五成群,纵马在旷野上来回驰骋,像狼群在猎物的巢穴外围逡巡。时而聚,时而散,时而快马冲到一箭之地外,朝着城头怪叫、比划,时而又呼啸着远去,扬起漫天的尘土。
咚——咚咚——
沉闷的鼓声,从突厥大营深处传来。
伴随着鼓声,大地开始轻微地颤抖。
张公谨死死攥紧了城砖。
他看见,突厥大营中,一队队骑兵开始集结。
那些骑兵没有严整的阵型,三三两两,却有着一种野兽般的默契。他们翻身上马的动作流畅得像喝水一样自然,有的人甚至能在奔驰的马背上翻上翻下、左右藏身。
他们的腰间挂着弯刀,背上负着角弓,箭壶里插满了箭矢。
最让城上守军心头发紧的,是那些骑兵的眼神。
那是一种狼一样的眼神。
贪婪、凶悍、毫无怜悯。
草原上的儿郎们——!
突厥阵前,一个穿着狼皮大氅的首领模样的人,纵马奔驰,用突厥语高声呼喝,声音顺风传来,粗野而亢奋。
南边的唐人,住着暖屋子,吃着白米饭,怀里抱着丝绸和金子!
可汗有令——攻破朔方,城里的东西,随便抢!男人杀光,女人孩子,都是你们的奴隶!
喔——!!
成千上万的突厥骑兵,举刀狂呼,声浪如雷,震得城头的旌旗都在发抖。
喔——!!
杀——!!
城头上,一个年轻的守军士兵,腿在抖。
他叫王铁柱,朔方城本地人,今年刚满十七。三个月前,他还是城外王家庄一个种地的后生,最大的愿望是攒够钱,娶隔壁村那个会绣花的姑娘。
是突厥人帮他的。
三天前,他跟着同村的人逃难进城,一路上看到的景象,这辈子都忘不掉。
柱子,别往下看。身旁的老兵——他本家的一个远房叔叔,按住他的肩膀,握紧你的枪。
王铁柱咽了口唾沫,手心全是汗,枪杆滑得几乎握不住。
他声音发颤,他们……他们人好多。
多也得打。老兵盯着城外,面沉如水,柱子,你记住。这道城墙后头,是朔方城,是城里几万百姓。再往后——
他往南指了指。
是咱们的家。你爹娘,你那没过门的媳妇,都在城里。咱们退一步,他们就没命了。
王铁柱顺着他指的方向,回头望了一眼城内。
城中,家家户户的烟囱还冒着烟。
他能看见,城中央那片安置难民的空地上,挤满了从城外逃进来的乡亲。老人、女人、孩子,缩在一起,惶恐地望着城头的方向。
那里有他娘,有他妹子。
王铁柱忽然就不抖了。
他咬紧牙关,把长枪往城砖上一顿,死死握住。
身后就是家。
退无可退。
王铁柱永远忘不了,他是怎么逃进朔方城的。
三天前,天刚蒙蒙亮,王家庄。
他正在院子里劈柴,忽然听见村外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——像打雷,又像潮水。
然后,他看见了他这辈子最恐怖的一幕。
地平线上,一道黑线飞快地逼近。
是骑兵。
数不清的突厥骑兵,像一阵黑色的风,卷过秋收后的田野,直扑村庄。他们一边冲,一边怪叫,一边朝着村子里放箭。
胡人来了——!胡人来了——!快跑啊——!
村里的里正撕心裂肺地喊,声音瞬间被马蹄声淹没。
王铁柱吓傻了。
他看见,村头老张家的房子,第一个被点着了。突厥骑兵根本不进村,只是绕着村子驰骋,火箭一支接一支,射向茅草屋顶。
秋天,天干物燥。
火,一点就着。
顷刻间,整个王家庄变成了一片火海。
村民们哭喊着往村外跑。
男人推着独轮车,车上坐着老人和孩子;女人抱着包袱,拽着啼哭的娃;鸡飞狗跳,乱成一团。
可他们两条腿,哪里跑得过四条腿的马?
突厥骑兵怪叫着冲散逃难的人群,像狼群冲进羊圈。他们用套马索套住年轻的男人和女人,拖在马后;他们把牛羊赶出圈,聚拢成群;他们狞笑着,把哭嚎的孩子从母亲怀里夺走……
王铁柱是被他叔一巴掌扇醒的。
发什么呆!跑!往城里跑!
他被叔叔拽着,连滚带爬地钻进了村后的高粱地。
他趴在冰冷的泥地里,捂着嘴,不敢出声,眼睁睁看着村子在火光里化为灰烬,看着乡亲们的哭喊声一点点远去、平息。
他看见,隔壁那个会绣花的姑娘——他偷偷喜欢了好久的巧儿——被一个突厥骑兵像扛麻袋一样横扛在马背上。
巧儿拼命挣扎,哭喊。
那骑兵不耐烦了,反手一刀。
哭声,戛然而止。
王铁柱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臂,眼泪和着泥水流进嘴里,又咸又涩。
他不敢出去。
出去就是死。
那一刻,他在心里发了一个誓。
他要活着。
他要进朔方城。
他要拿起刀枪,杀胡人。
将军!胡人的游骑在割咱们城外庄稼地的麦子!
亲卫的声音,把张公谨的思绪拉了回来。
张公谨眯起眼,望向城外。
果然,一队突厥骑兵正纵马在城外的田野间驰骋。他们不是在打仗,而是在……破坏。
他们放火烧掉城外来不及收割的庄稼,砍倒果树,填埋水井,驱赶牛羊。
这是要坚壁清野的反面——是要把朔方城周围,彻底变成一片无人能活的焦土。
断水,断粮,断外援。
将军,让末将带一队人出城,把他们赶走吧!身旁的偏将怒道,眼睁睁看着他们烧咱们的庄稼,弟兄们咽不下这口气!
不许出城。张公谨沉声说。
可是将军——
出城干什么?张公谨盯着他,突厥人等的就是我们开城门。你带多少人出去?五百?一千?城外是十几万骑兵,你出去多少,他吃多少。
传令——他转过身,面对城头的守军,声音借着风,传遍整段城墙,各部紧守岗位!没有本将将令,任何人不得开城门、不得出城接战!
滚木礌石,备足!金汤(沸水),烧上!箭矢,省着用,放近了再射!
都听清楚了没有?
听清楚了——!守军齐声应和。
声音里有恐惧,但更多的,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决绝。
张公谨望着城外那片望不到头的突厥大营,缓缓握紧了腰间的横刀。
他知道,最难的日子,要来了。
城中粮草,只够一个月。
援军,遥遥无期。
他派出的求援信使,已经有六批了。六个人,六匹马,趁着夜色从不同方向突围。到现在,没有一个回音。
不知道是冲出去了,还是……已经死在了草原上。
张将军。身旁的长史低声道,您说……长安,能收到咱们的信吗?
张公谨沉默了一下。
他想起突围前,他塞给那个叫马三的驿兵的血书。想起自己在城头,看着那匹快马消失在夜色里。
他斩钉截铁地说,一定能。
陛下不会忘了朔方。大唐,不会忘了朔方。
我们要做的,就是守住。守到援军来的那一天。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
城在——
人在!满城守军,齐声怒吼。
与此同时,长安,云国公府。
书房里,杨云站在舆图前,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桌上摊着的,是他凭记忆整理的朔方一带的地形、气候,以及突厥各部的资料。
他闭着眼,脑海里却在飞速运转。
作为一个研究过初唐军事史的考古学博士,他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清楚突厥这个敌人。
突厥,看似强大,实则外强中干。杨云睁开眼,拿起笔,在纸上飞快地写下几行字。
第一,突厥是部落联盟,不是一个真正的国家。颉利可汗能裹挟各部南下,靠的是战利品的诱惑。一旦打了败仗、抢不到东西,或者天降雪灾、牲畜冻死,联盟立刻土崩瓦解。
第二,突厥骑兵利在野战,弊在攻坚。他们来去如风,骑射精湛,可一旦面对坚城,就抓了瞎。朔方城高墙厚,颉利强攻不下,只能围困。而围城,恰恰是草原骑兵最不擅长、最消耗耐心的打法。
第三,也是最关键的——杨云的笔锋重重一顿。
颉利倾巢南下,后方必然空虚。他的王帐、他的部众家小、他过冬的牛羊辎重,全都留在草原深处。历史上李靖之所以能以三千精骑奇袭定襄、夜袭阴山,一战生擒颉利,靠的就是抓住了这个致命的破绽。
杨云放下笔,目光落在纸上。
军事上的破局之道,其实并不复杂。
坚城死守,吸引主力;奇兵迂回,直捣腹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