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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定方在朝堂上的分析,已经摸到了这个方向。
可问题是——
奇兵千里奔袭,需要什么?
需要最精锐的骑兵,需要能在草原上支撑长途奔袭的战马和干粮,需要大量的寒衣、烈酒、肉干,需要一条能支撑数万大军数月之久的后勤补给线。
而这一切,归根到底,都是两个字。
钱粮。
朔方能守一个月。杨云望着舆图,低声自语,也就是说,大唐必须在一个月之内,完成征兵、筹粮、备饷、集结,然后大军北上,还要确保一战必胜。
一个月……
他的眉头,越皱越紧。
一个月内筹措一场倾国之战的军费,这在任何一个时代,都是天方夜谭。
除非——
能在这一个月里,找到一条快速、巨额、又不会动摇国本的生财之道。
杨云的目光,缓缓移向窗外。
秋风萧瑟,卷起院中金黄的落叶。
他想起了一样东西。
那样东西,便宜,常见,人人都要吃,却被少数人牢牢攥在手里,牟取暴利。
那样东西,在后世,是国家财政的支柱之一。
盐。
杨云的眼神,一点点变得幽深。
他在现代做田野考古时,曾参与过一处汉代盐官遗址的发掘。那片遗址出土的简牍上,清清楚楚地记录着:在汉代,盐铁官营带来的收入,一度占到国家财政的一半以上。汉武帝能北击匈奴、凿空西域,靠的就是盐铁专营这台巨大的印钞机。
而如今的大唐,盐利却大半散落民间,尤其是被各地的世家大族把持。他们煮海为盐、掘井熬盐,再以高价卖给百姓,一本万利,富可敌国。朝廷能从中抽到的税,寥寥无几。
这中间的利差,是一座真正的金山。
只不过,这座金山,现在还锁在别人手里。
要动它,光有钱粮之策还不够,还得有撬动它的手段,还得防着那些世家反扑。
不着急。杨云深吸一口气,把纷乱的思绪压下去,一步一步来。先把账看清,再对症下药。
他重新铺开一张纸,提笔写下两个字,在旁边重重画了一个圈。
当务之急,是让朔方撑下去。
北疆,朔方城。
夜幕降临了。
城外的突厥大营,燃起了无数篝火,远远望去,像天上的繁星落到了地上,密密麻麻,一直连到天边。
篝火旁,突厥人的狂欢声、歌声、怪叫声,随风隐隐传来。
而城头上,唐军守军肃然而立,刀枪在手,火把通明,照得城墙上一片血红。
张公谨站在城头,望着北方。
忽然,他瞳孔一缩。
只见突厥大营的中央,最高处,一面巨大的狼头大纛,在夜风中缓缓升起。
紧接着,数十个突厥祭司模样的人,围着篝火跳起了诡异的舞蹈,嘴里念念有词。
然后——
呜——呜——呜——
苍凉、悠长的号角声,撕裂了夜空。
一声,两声,十声,百声……
无数牛角号,在突厥大营中同时吹响,那声音此起彼伏,连绵不绝,像来自地狱的呜咽,在朔方城上空盘旋、回荡。
城头上,王铁柱握紧了长枪,手心冒汗。
他虽然听不懂,却本能地感觉到——
这号角,是进攻的号令。
突厥人,要开始攻城了。
张公谨地一声拔出横刀,刀锋在火光下森冷如霜。
全体——备战!!
他的怒吼,撕裂了号角声。
传本将将令!朔方城,今夜起,全城戒严!十六岁以上、六十岁以下男丁,全部登城协守!
告诉城里的百姓——
老将横刀指北,声震四野。
大唐的兵,与朔方城,共存亡!
城外,号角声越来越急。
城内,警钟轰然炸响。
第一波攻城,在午夜到来。
没有任何试探。
随着一声号令,突厥大营中,黑压压的步兵——那些被裹挟来的、被驱赶在最前面的各族仆从军,扛着简陋的云梯,像潮水一样涌向朔方城墙。
他们身后,是督战的突厥骑兵,弯弓搭箭,谁敢后退,立刻射杀。
放箭——!
城头上,张公谨一声令下。
唐军的弓弩手早已严阵以待。强弩硬弓,瞄准了冲在最前面的敌军。
嗡——
第一轮箭雨,泼洒而下。
冲在最前面的仆从军成片倒下,惨叫声此起彼伏。可后面的人被突厥骑兵驱赶着,根本不敢停,只能踩着同伴的尸体,继续往前冲。
箭雨一轮接着一轮。
城墙下,很快堆满了尸体。
可突厥人太多了。
杀不胜杀。
架梯——!
几十架云梯,搭上了朔方城头。
一群一群的敌军,嘴里叼着刀,手脚并用地往上爬。
滚木礌石——砸!!
守军抱起早就备好的滚木、石块,朝着云梯上的敌人狠狠砸下去。
轰隆隆——
粗大的滚木顺着云梯滚落,把爬在上面的敌军像下饺子一样砸落;磨盘大的石块从天而降,砸得敌军脑浆迸裂。
金汁——烧得滚烫的沸水和粪水,顺着城头往下泼,淋在敌军身上,烫得他们皮开肉绽,惨叫着从云梯上坠落。
王铁柱守在城头东段。
这是他第一次真正面对战争。
起初,他怕。
怕得手都在抖。
可当第一个突厥兵爬上城头、面目狰狞地朝他扑来时,他脑子里的一声,什么都忘了,只剩下叔叔教他的那句话——
身后就是家。
杀!!
王铁柱嘶吼着,挺枪便刺。
一枪,正中那突厥兵的咽喉。
温热的血,喷了他一脸。
那突厥兵瞪大了眼睛,难以置信地看着他,然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,摔下城头。
王铁柱愣住了。
他杀人了。
他真的杀人了。
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可他来不及吐——第二个、第三个敌人已经爬上了城头。
柱子!发什么呆!刺啊!叔叔一刀劈翻一个敌人,冲他怒吼。
王铁柱咬紧牙关,大吼着挺枪再刺。
一枪,又一枪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刺中了多少人,只知道机械地重复着一个动作——刺,拔,再刺。
城头上,刀光剑影,血肉横飞。
喊杀声、惨叫声、兵器撞击声、滚木礌石的轰鸣声,搅成一片,震耳欲聋。
这一夜,突厥人攻了三次。
三次,都被守军拼死打了下去。
城墙下,敌军的尸体堆积如山,护城河都被填平了一段。
可朔方守军,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。
城头东段,原本一百人的守军,一夜下来,只剩六十多个能站着的了。
王铁柱的叔叔,为了把一个爬上城头的突厥兵推下去,被对方一刀砍中了手臂,整条胳膊血肉模糊。军医连夜给他截肢,他疼得昏死过去,醒来第一句话却是:柱子……守住了吗?
守住了,叔。王铁柱红着眼眶,咱们守住了。
天亮的时候,突厥人鸣金收兵。
城头上,守军们瘫坐在血泊里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张公谨拄着刀,巡视全城。
他的甲胄上全是血,有敌人的,也有自己的——一支流矢擦着他的脸颊飞过,划出一道血痕。
将军。长史迎上来,声音沙哑,清点过了。昨夜一夜,我军阵亡三百余人,重伤两百。箭矢消耗……三成。滚木礌石,也用了近三成。
张公谨沉默着。
一夜,三百多条人命。
箭矢、礌石,用了三成。
这才只是第一夜。
照这样打下去,城中的箭矢,最多撑十天。
将军,长史低声问,这样守……能守住吗?
张公谨望着城外密密麻麻的敌军,望着那些正在收拢尸体、准备下一波进攻的突厥人,缓缓开口。
守不住,也要守。
本将说了——城在,人在。
他转过身,看向满城墙疲惫、带伤,却依旧握紧刀枪的守军,忽然提高了声音。
弟兄们!
昨夜,咱们打退了突厥人三次进攻!城下胡狗的尸体,堆得比城墙还高!
他们怕了!
朔方城在咱们脚下,大唐的天在咱们头顶!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,朔方城就丢不了!
大唐的援军,一定会来!陛下,不会忘了咱们!
残兵败将们,望着将军染血的脸,望着城头那面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的大唐旌旗,浑浊的眼睛里,重新燃起了光。
守住朔方——!
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。
守住朔方——!!
满城守军,齐声怒吼,声震云霄。
一缕狼烟,从朔方城头冲天而起,在晨光中笔直地升上高空。
像一道不肯屈服的脊梁。
狼烟所指的方向,是长安。
而在千里之外的云国公府书房里,杨云合上了写满字迹的纸页,抬头望向北方,仿佛能看见那道狼烟。
朔方。他低声说,撑住。
再给我一点时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