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随便哪一条,都是沉甸甸的。
可不知为何,听着杨云这三条,李世民心里那团被压抑了多日的火,反而一点点烧了起来。
他忽然觉得,这才像话。
这才是破局该有的样子——要么不做,要做,就大刀阔斧、孤注一掷。
他这辈子,最不缺的,就是赌性。
当年虎牢关,他赌过;渭水桥,他赌过;玄武门,他也赌过。
这一次,他为什么不能再赌一把?
赌他这个义子,赌这三天三夜熬出来的计策,赌大唐的国运。
阿爷!
一个清脆的声音,忽然打破了寂静。
兕子一直乖乖站在旁边,听得似懂非懂。可她看见阿爷半天不说话,看见果果还跪在地上,忍不住了,噔噔噔跑过去,拉住李世民的衣袖,仰着小脸,用力点头。
阿爷!你就答应果果嘛!
果果可厉害了!果果说有办法,就一定有办法哒!
他以前治好大兄的腿、治好军中的瘟疫,还种出那么多好多的粮食,哪一次骗过我们呀?
小丫头一口气说着,小脸涨得通红,眼神却亮晶晶的,满是不容置疑的信任。
阿爷你就信果果一次!要是、要是果果的办法不灵,兕子、兕子就把所有的压岁钱、所有的金步摇都赔给阿爷!
李世民低头,看着女儿那张认真到极点、急得都快冒汗的小脸。
又看了看跪在地上、脊背挺得笔直的杨云。
一个是他最疼爱的女儿,无条件地相信着这个年轻人。
一个是他寄予厚望的义子,赌上性命献上这破局之策。
这两张脸,在烛火下,出奇地相像——都是一样的坚定,一样的赤诚。
李世民忽然哈哈大笑起来。
连日来压在他眉间的阴云,仿佛在这笑声里,散去了大半。
他猛地一拍龙椅的扶手,声震大殿。
朕准了!
便宜行事之权,朕给你!户部、工部、司农寺,任你调遣!
保密之事,朕替你压着,敢妄议探听者,以泄密论处!
至于朝堂上的压力——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睥睨天下的霸气,朕是天子!朕倒要看看,谁敢在朕的朝堂上,拦朕筹钱御敌!
一个月!朕给你一个月!
他大步走回御座前,转过身,龙袍猎猎,目光如电。
杨云听旨——
杨云俯身叩首。
朕命你,总领筹饷之事,便宜行事,各部配合。一个月内,朕要看到成效;三个月内,朕要国库充盈,大军能发!
儿臣,领旨!杨云的声音铿锵有力,定不负陛下所托!
谢陛下!兕子也跟着有样学样地福了一礼,笑得眉眼弯弯,比自己得了赏赐还开心,阿爷最好啦!果果最棒啦!
李世民看着这一幕,龙颜大悦,连日来的愁绪一扫而空。
他走下御阶,亲手把杨云扶了起来。
云儿。他拍了拍杨云的肩膀,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,也带着几分期许,朕把希望,压在你身上了。
放开手去做。
天塌下来,有朕给你顶着。
杨云心中一热,重重点头。
儿臣明白。
从两仪殿出来,夜已经深了。
兕子被宫女带去立政殿歇息——她折腾了一天,早困了,临走还不忘冲杨云比了个的小拳头。
杨云站在宫道上,抬头望了望北方的夜空。
秋夜寒凉,繁星满天。
他知道,从明天开始,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,就要打响了。
对手不是突厥的铁骑,而是那些盘踞了百年、树大根深的世家大族,是那个看不见、摸不着,却牢牢锁着天下财富的旧秩序。
这一仗,赢了,国库充盈,大唐能雪渭水之耻、成不世霸业;输了……
杨云嘴角微微上扬。
他从不算计输。
因为他手里,握着的是这个时代任何人都想象不到的东西。
第二天一早,一个消息,悄然在长安城的官场上传开了。
——昨日深夜,云国公杨云,携晋阳公主夜闯两仪殿,向陛下密奏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——陛下龙颜大悦,当殿拍板,赐了云国公便宜行事的大权,命他总领筹饷,户部、工部皆听其调遣。
——今日大朝会,云国公要当廷献策,说能在三个月内,让国库充盈!
消息一出,满朝哗然。
什么?三个月让国库充盈?
吹牛也不是这么个吹法吧?满朝文武都没办法,他一个年轻国公,闭门三天就能变出钱来?
听说了吗,陛下还真信了,连先斩后奏的权都给了……
云国公这回,怕是要栽个大跟头。
茶楼里,有人摇头:话不能这么说。云国公是什么人?那是种出土豆、建起青云学院的活神仙!他说有办法,说不定……还真有办法?
哼,种地办学是一回事,筹钱打仗是另一回事!旁边有人反驳,满朝文武、户部那么多算账的老手,都愁白了头,他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国公,三天就能变出几百万贯来?我把脑袋割下来给他当凳子坐!
众说纷纭,莫衷一是。
但无论信与不信,所有人的目光,都被云国公献策这五个字,牢牢地吸引住了。
明日的大朝会,注定要成为长安城乃至整个大唐,瞩目的焦点。
朝堂上,议论纷纷,信的少,疑的多,等着看笑话的,更是不少。
房玄龄和杜如晦听到消息,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复杂。
玄龄,你怎么看?散朝的路上,杜如晦低声问。
房玄龄捻着胡须,沉吟良久,缓缓道:那日宣政殿外,他问我和克明,这一仗最大的难处,是突厥的刀,还是大唐的账。我那时就觉得,这年轻人心里,怕是已经有了一盘棋。
如今看来,何止是有棋。杜如晦眯起眼,他这是要直接掀桌子,另起一局啊。
就怕……他太年轻,低估了那些世家的手段。房玄龄叹道,那些人,可不是朔方城外的突厥骑兵,明刀明枪地来。他们的刀,藏在笑脸里、藏在账本里、藏在清议里。
不管怎么说,杜如晦望向云国公府的方向,眼神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,满朝文武解不开的死局,他敢接,还敢立下军令状……光这份胆气,就够老夫佩服的了。
明日大朝会,且看他怎么说吧。
而在那些朱门高墙、深宅大院里,这个消息,也以极快的速度,传到了某些人的耳中。
长安城东北,一座占地极广、门庭森严的宅邸深处。
一位身着锦袍、面容清癯的中年人,听完心腹的禀报,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盏。
他是博陵崔氏在长安的话事人之一。
云国公……杨云?他眯起眼睛,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击,总领筹饷,便宜行事,还要当廷献策?
心腹低声道,听说他夸下海口,三个月充盈国库,还说……不用加赋,不用借粮。
不用加赋,不用借粮?中年人嗤笑一声,眼神却渐渐凝重起来,好大的口气。
我倒要看看,他能变出什么花样来。
他端起茶盏,淡淡地吩咐,把消息传给各家。再让人盯着云国公府、盯着户部工部——他杨云但凡有一点动静,我要第一时间知道。
心腹退下。
中年人独自坐在幽暗的厅堂里,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。
年轻人,想从我们手里把钱掏出去……
就怕你,没这个本事。
夜风穿过庭院,吹得檐下的灯笼,轻轻摇晃。
一场围绕着盐铁、钱粮、国运的暗战,尚未开场,却已是暗流涌动。
而这一切的中心——云国公杨云,此刻正站在自家书房里,对着墙上那张巨大的大唐舆图,缓缓握紧了拳头。
明天。
他低声说,眼中精光乍现。
该让你们看看,什么叫真正的国富之策了。
他拿起案上那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,借着烛光,最后看了一遍。
盐铁专营、定价倾销、官办盐场、以战促改……
每一个字,都是他这三天三夜熬出来的心血;每一步,都关乎着朔方城头的生死、大唐国运的走向。
成,则国库充盈、天威远播,一个崭新的、不再被钱粮掣肘的大唐,将从他的笔下崛起。
败,则他身败名裂,世家更加猖獗,朔方的军民,将在绝望中等死。
没有退路。
杨云将那叠纸郑重地卷好,收入袖中。
他吹熄了蜡烛,在黑暗中站了片刻。
脑海里,却浮现出兕子那张信任的小脸,浮现出李世民那句天塌下来,有朕给你顶着,浮现出朔方血书上臣在,城在四个沉甸甸的血字。
杨云深吸一口气,转身推门而出。
门外,夜色沉沉,东方的天际,却已隐隐泛起了一线鱼肚白。
新的一天,就要开始了。
而在那条看不见硝烟的战线上,一个即将震动天下的时代,也正随着这一线晨光,悄然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