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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百零三章粮草不济
雪上加霜这个词,从来不会单独出现。
代州的血迹未干,前线的粮草,又断了。
最先撑不住的是朔方。
张公谨守朔方,已经守了整整一个月。
这位朔方道行军总管,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将。城墙被突厥的撞车、云梯攻塌了三段,他带人连夜用砖土石袋堵上;守军死伤过半,他把城中的青壮、甚至能拿刀的妇人都编进了民壮;箭矢射光了,他让士兵拆了城中的房屋,把房梁、铁器削成武器,滚木礌石用完了,就往下砸滚烫的金汁。
突厥人在城下骂阵,他在城楼上喝酒。
突厥人昼夜攻城,他披着甲在城头打个盹,刀不离手。
可铁打的汉子,也敌不过一个字。
朔方是边城,存粮本就有限。被围一个月,先是军马的豆料断了,接着是守军的口粮一减再减。从一日两餐干饭,减到一日两餐稀粥,再减到一日一餐,每人每顿,只有小半碗能照见人影的薄粥。
城中的战马,先是杀伤马、老马,到最后,连张公谨自己那匹跟着他征战十年的坐骑,都杀了。
那天,老将军蹲在马尸旁边,摸着马脖子上那道他熟悉的旧伤疤——那是当年打梁师都时,这匹马替他挡的一刀——这个在城头中箭都不哼一声的硬汉子,背过身去,肩膀抖了半天。
马肉分给了守城的伤兵。
张公谨自己,一口没吃。
亲兵看不过去,偷偷把一块马肉藏在他的饭里。老将军发现后,把那块肉又夹回伤兵的碗里,只说了一句话:老子是主帅。主帅吃了肉,伤兵吃什么?张公谨的兵,没有让伤兵饿着、当官的撑着的道理。
那天夜里,老将军登上城楼,望着城外连绵不绝的突厥篝火,又回头望了望城中零零星星、却始终没有熄灭的灯火,忽然对身边的别将笑了笑。
你说,长安那边,知道咱们在这儿守着吗?
别将嗓子发哽:知道。陛下一定知道。
张公谨点点头,把腰间的酒葫芦解下来,灌了一口——那是最后一口酒了,那就值了。
吃!都给老子吃!他红着眼睛,冲想给他留一块肉的亲兵吼,吃饱了,明天给老子守住城楼!谁敢把城丢了,老子做鬼也饶不了他!
朔方的军报,是用浸了血的绢写的,就一句话:
粮尽,马杀绝,士食皮甲。臣公谨,誓与城共存亡。望陛下速发援军,再迟,朔方无一生还者。
军报送到长安,李世民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一拳砸在御案上,震得笔墨纸砚跳了起来。
朕的将士在吃皮甲!帝王的声音嘶哑,张公谨在杀他的马!而朕——而朕这个皇帝,竟然调不出粮去救他!
满朝文武,鸦雀无声。
不是不想救。是真的没粮了。
太仓的存粮,先前已经挤出一批北运,可那点粮,撒到朔方、灵州几座孤城里,连个水花都算不上。更要命的是,粮道被突厥游骑掐着,运粮队十支能到三支,其余的,不是被劫,就是被迫半路折返。
朝廷要筹粮,只能就地采买。
可这一买,买出了更大的窝囊气。
户部的折子,是户部尚书亲自递到两仪殿的。这位管了一辈子钱粮的老臣,进殿时脸色灰败,像老了十岁。
陛下,他扑通跪倒,声音发苦,臣……臣无能。
起来说话。李世民心头一沉,怎么回事?
朝廷要在关中、河东采买军粮,可市面上的粮,买不到了。户部尚书的声音艰涩,关中今年本就是平年,余粮有限。而各地的粮……几乎都被粮商囤起来了。
粮商?李世民眯起眼,什么粮商,有这么大的胃口?
户部尚书苦笑了一下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。
陛下,寻常粮商,哪有这个胆子、这个本钱?敢在这个时候大批量囤粮的……背后是谁,陛下心里清楚。
李世民当然清楚。
又是世家。
天下的粮,七成在世家的仓里。平日里他们租佃收租,粮仓堆得冒尖;一到战时、灾年,他们就闭仓不售,把粮价往上抬,等着朝廷和百姓拿救命的钱,来买他们囤积居奇的粮。
他们开价多少?李世民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户部尚书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颤巍巍地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,双手奉上。
陛下请看,这是今日长安、洛阳、太原三地的粮价行报。
赵内侍接过,呈到御案上。李世民只看了一眼,瞳孔就缩了起来。
关中米价,旬日之间,从一斗五文,涨到了一斗十五文;河东更甚,一斗米要到二十文;而朔方、灵州周边,有价无市,粮商干脆挂出了今日无粮的木牌。
更刺眼的是行报末尾的一行小字:各地大粮仓,皆禀明无余粮可售。
三倍。户部尚书伸出三根手指,手抖得厉害,平日里关中一斗米,五文钱。如今他们开价……一斗米,十五文。还不许还价。而且……老臣咽了口唾沫,而且他们放出话来,说粮食金贵,各家的仓都,能匀给朝廷的,就这么多。朝廷……爱买不买。
臣还听说,老臣的声音更低了,前几日京兆府派人去市面上采买军粮,东市最大的丰隆号粮行,掌柜的当着差役的面,把仓门一关,说东家有令,一粒粮也不许动。差役亮了官府的牌子,那掌柜居然笑道:牌子在小的这儿不好使。小的东家是谁,大人不如回去问问贵上官。
丰隆号的东家是谁?李世民的声音已经听不出情绪。
户部尚书嘴唇哆嗦了一下,吐出三个字:荥阳……郑家。
爱买不买?
李世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。
殿里的空气,仿佛瞬间凝固了。
赵内侍眼疾手快,刚要去扶,就听一声脆响——李世民案上那只他最爱的、兕子亲手画了小兔子的青瓷茶杯,被帝王一掌扫落在地,摔得粉碎。
好一个爱买不买!
李世民霍然起身,胸口剧烈起伏,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。
国难当头!突厥人在屠朕的城池、杀朕的子民!张公谨在朔方吃皮甲、杀战马!他们——他们竟然在这个时候,囤粮居奇,哄抬粮价,发国难财!
他们的良心,被狗吃了吗!
帝王的怒吼,在两仪殿里回荡,殿外的内侍宫女跪了一地,没人敢抬头。
户部尚书伏在地上,汗如雨下。
李世民来回踱了几步,猛地回头:传旨!把那些囤粮的粮商,统统给朕抓起来!抄仓!朕就不信,朕还治不了几个发国难财的奸商!
陛下息怒!
一个声音急急响起。
是长孙无忌。
他一直在殿中,此刻快步上前,躬身道:陛下,万万不可。
为何不可?李世民目眦欲裂,他们都骑到朕的脖子上了!
陛下,长孙无忌沉稳地说,这些粮商,明面上是商人,可背后牵连着谁?崔、卢、郑、王,五姓七望。陛下抓几个粮商容易,可一抄仓,就等于和整个世家摊牌。
如今突厥大军压境,朝局本就动荡。世家在朝中、在地方、在军中,门生故吏盘根错节。这个时候和世家翻脸,前线没打退突厥,后方先乱了阵脚——陛下,得不偿失啊。
那依你之见呢?李世民咬着牙,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把粮价抬到天上去,眼睁睁看着朔方的将士饿死?
长孙无忌沉默片刻,低声道:
小不忍则乱大谋。陛下,眼下最要紧的是盐法,是杨云那边。若精盐成了,朝廷手里有了钱、有了撬动世家财路的杠杆,到时候新账旧账一起算,粮也好、利也好,他们怎么吃下去的,就得怎么吐出来。可在此之前……
陛下只能暂且忍下这口气,哪怕高价,也先买一批粮,把朔方、灵州的命吊着。
李世民死死攥着拳,指节发白。
忍。
他李世民这辈子,最忍不了的就是一个字。可他是皇帝,皇帝的怒火,不能只图一时痛快。
良久,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。
买。按三倍……先买一批。
记着账。李世民一字一顿,眼底寒光闪烁,朕记下了。这笔账,朕迟早要连本带利,跟他们算清楚。
臣,遵旨。
户部尚书退下后,李世民独自在两仪殿里踱了很久。
他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图前,目光从关中扫到河东,又从河东扫到河北。那些地方,密密麻麻标注着的,是一镇镇的军府、一座座的粮仓——而粮仓的位置,有一半旁边,用朱笔小字注着各家的姓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