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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9章 试制精盐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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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百零九章试制精盐

钱有方被这一句问得愣住了。

卤、卤脉?

对,地下的卤脉。杨云蹲下身,抓了一把荒滩上发白的碱土,在指间捻碎,这片洼地,比盐池水面低。卤水往低处走,地下不可能没有卤。我问你,可有人在这一片,挖井探过?

钱有方张了张嘴,脸上的神情又窘又愧。

探过。

十五年前,下官还在做小吏的时候,跟着上一任场官,在这片洼里打过三口探井。钱有方指着荒滩深处,依稀还能辨出几处塌陷的旧坑,井是打出水了,卤是真淡,晒不出盐。郑家的管事来看过一眼,当场就笑了,说这是,白送都不要。

后来?

后来这一片,就彻底荒了。钱有方低声道,好井好畦都在人家手里,下官们守着这几畦,年年在册子上记个官办盐场,其实……其实连官仓的耗子都养不活。

杨云听完,反而笑了。

卤淡,不是坏事。

钱有方以为自己听错了:

卤淡,说明地下的卤脉新,没有被人煮过、晒过,后劲足。郑家那些老井,出的是甜卤,可甜卤是怎么来的?是地下的水在矿脉里泡了千百年,正好泡到最浓。杨云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,浓,是它的好处;被人占着,是它的坏处。我这片淡卤,缺的不是根,是一道功夫。

什么功夫?

把淡的,养成浓的。

杨云抬眼望向这片低洼荒滩。晨雾里,白茫茫的硝坂一望无际,在别人眼里是死地,在他眼里,却是一张铺好的、空无一字的白纸。

钱有方,他第一次连名带姓,声音沉稳,从今日起,你不是管图册的小吏了。我给你一个名头——盐场场官。勘地、调吏、征工、对官面的公文,全归你。

钱有方浑身一震,扑通跪下了。

国公!下官……下官何德何能……

你在这池边守了十五年,守着一摊子破事,没同流合污,还能记得哪口井打过水。杨云看着他,就凭这两条,够了。起来办事。

钱有方爬起来,黑瘦的脸上,两只眼睛烧得通红。

第一件事,杨云道,替我去请一个人。清淤沟的耿大柱。

耿大柱是当天傍晚被悄悄带进临时行辕的。

老盐工进门时,身上还带着卤水沟的腥臭味,换了身干净的粗布短打,依旧局促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。他活了五十多年,进过最体面的地方,是郑家盐场的账房——还是去挨骂的。

杨云没有让他跪。

案上摊着解池的地形图。杨云亲自给他搬了个坐凳,又倒了碗热水。

耿大柱捧着碗,手抖得厉害。

耿老丈,昨日在畦上,我听你说了一句话。杨云开门见山,你说,哪口井的卤甜、哪道畦的盐白、雨前的卤往哪条沟撤,你都知道。

我今日请你来,就想问这个。

耿大柱低着头,闷了半晌。

国公问这个,做什么?老人的声音沙哑,带着底层人特有的、被坑怕了的警惕,好井好畦,都是人家的。问清楚了,国公能去挖了人家的界桩?

不挖。杨云道,我要在郑家不要的那片荒滩上,开新畦。

耿大柱猛地抬起头。

那片荒滩?老人皱起眉,本能地摇头,不行啊国公。底下是淡卤,晒不出来的。我年轻时不信邪,偷着在那边的水坑晒过,晒三日,水都快干了,畦底就结一层白花花的硝,发苦,不能吃。

所以要修畦。杨云指着图,不能把淡卤直接放进去傻晒。要分级——先过沉淀,再一格一格地晒,每过一格,卤浓一分。晒到我说的成色,再进最深的结晶畦。

耿大柱听着听着,浑浊的眼睛,一点一点睁大了。

他在盐池边上摸爬滚打了三十年,有些东西,他的手知道,嘴说不出来。可眼前这个年轻人,三言两语,竟把他在畦埂上琢磨了半辈子、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东西,一句一句,全点破了。

浓淡分开……老人喃喃地重复,忽然激动起来,一把放下碗,粗糙的手指直接点在图上,国公你看!若是这样,那南边这一溜荒滩,地势最低,卤脉最足,正该起蓄水池!蒸发畦要朝着东南,借午后的日头和南风……

他越说越快,三十年的盐工经验,像开了闸的水。

杨云听着,偶尔问一句,偶尔在图上添一笔。两个人头凑在一张图上,一个是刚穿越而来的现代博士,一个是赤脚三十年的唐朝老盐工,一问一答,竟越聊越投机。

说到深夜,耿大柱才忽然惊觉,又要跪。

国公!小老儿失仪了!

别跪。杨云扶住他,耿老丈,我问你最后一句。

这盐场,我要用你做总工头。管几十、几百个盐工,管所有的畦。月钱,按场官的半数给,伤兵家属再加两成。

耿大柱呆住了。

你敢不敢?杨云看着他,郑家的人,会威胁你,会骂你,也许还会动手。

老人沉默了很久。

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溃烂变形、被卤水咬了三十年的手。

然后,这个在监工皮鞭下都没弯过腰的老盐工,重重地、一下一下,磕了三个头。

国公。

小老儿在这池上,当了一辈子牲口。郑家拿我当牲口使,使老了,一脚踢去清淤沟。我儿子累伤了肺,跪着求郑家借两吊钱抓药,郑家的管事说,一条命还不值两吊钱。

老人的声音在发抖,却一字一句,砸得极实。

国公拿我当人。

还拿我们这些盐户,当人。

这总工头,我做了。耿大柱抬起头,浑浊的老眼里,有什么东西烧得雪亮,郑家要威胁,让他来!我耿大柱这条老命,本就是从郑家的淤泥沟里捡回来的!

这池上,哪些老兄弟是真有本事、还没被收买的,我心里有一本账。我去叫他们!

三天之内,人,聚起来了。

起初是难的。

耿大柱夜里摸进盐工的窝棚,话还没说完,就被人往外推。

老耿你疯了?给官场帮工?郑家放话了,谁敢去,明年债契利钱翻三倍!

翻三倍,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?

我家里就一条命,不值钱。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盐工苦笑着说,可我还有俩孙子。

耿大柱没有劝。

他只把这些年闷在心里的话,一句一句说出来:官盐场给的是现钱,一月一结,按手印,不经工头;伤兵家眷加两成;做不动的老盐工,看畦门、守仓库,也给半份口粮。

郑家给你们的,是什么?老人最后问。

窝棚里,死一般的静。

第二天天没亮,第一个人背着铺盖卷,摸黑来了荒滩。

是那个瞎了一只眼的老盐工。

他身后,跟着三个。

第三天,来了十七个。

到第五天,荒滩上已经聚起了一百多号盐工,里头有老有少,有的全家都来了——男人下畦,女人帮厨滤沙,半大的孩子跑腿送水。

这些人,都是郑家挑剩下的、最穷的、被债契压得喘不过气的盐户。他们来,一半是信耿大柱,一半是实在没活路了,想拿命赌一把。

杨云给他们立的第一条规矩,不是干活。

是发安家粮。

人一到场,先按人头,给三天口粮。老人孩子,一人一升粟,壮丁两升。白发发清,立字据,按手印。

捧着黄澄澄的粟米,有个老盐工当场就哭了,跪在粮袋前给杨云磕头,说他活了五十八,头一回见着还没干活、东家先发粮的。

与此同时,钱有方那头,也把官面理顺了。

盐场临时勘界、征调民夫、采买物料的公文,凭着杨云那道敕牒符节,一路绿灯。解县县令起初还想端架子、打太极,钱有方只问了一句:大人是要等云国公先撤后奏,把您这顶乌纱先摘了,再给盐场行文?

县令当天下午,就亲自押着一车木料、两车柴炭,到荒滩劳军来了。

畦,开工了。

耿大柱带着盐工,按杨云的图,先在洼地最低处挖蓄水池,顺着地势,向东南一畦一畦铺开。蒸发畦浅而阔,结晶畦深而方,畦埂层层夯实,畦底用脚踩、用石碾压,平得能照人。蓄卤深池挖了四口,苫席、木架都备着。

滤台也搭起来了。

大釜房里,八口从各处征来的大铁锅一字排开,灶台连夜砌成。

杨云的盘算很清楚:不等新畦。

解池盐场别的没有,堆积如山的旧盐、陈盐、劣盐,有的是——这些灰黑苦涩、掺着硝板泥沙的天生盐,郑家瞧不上,堆在场角任雨淋。他先用溶解—沉淀—砂滤炭滤—大釜复炼的法子,把这些旧盐提纯救急,八天之内,必须炼出第一批能送进长安的雪盐。

新畦的晒盐,是往后月月不断的源头;大釜的复炼,是二十天死线的先锋。

两条线,同时开工。

荒滩上的景象,一日一个样。

头两日,是放线。杨云带着耿大柱和十几个畦长,在荒滩上打木桩、拉麻绳,把一方一方盐畦的位置标出来。他放线的法子盐工们从没见过——不是凭眼睛估个大概,而是取一根灌满水的长竹管,两端水面齐平,用来定畦底的高低。

畦面不平,卤水一畦深一畦浅,深的晒不透,浅的先结硝。杨云把竹管递给耿大柱,以后每开一畦,先拿这个找平。

耿大柱捧着那根不起眼的竹管,翻来覆去地看,忽然一拍大腿。

怪不得!老人又激动又懊恼,小老儿年轻时跟人开过几道畦,畦底全靠脚踩眼看,十畦里倒有三畦出盐不齐,原来病根在这儿!

第三日起,百余人一齐下滩。

男人们挖池、筑埂,女人们滤沙、编席,孩子们排着队,一趟趟从村边的窑场搬砖。解池的土黏,掺上卤滩上结的硝板夯畦埂,干了以后又硬又结实,镐头刨上去一道白印。耿大柱光着脚在畦埂上来回踩,嘴里念念有词,把三十年看卤的本事,一句一句教给年轻盐工。

东南风起,卤水才肯走!

畦埂要北高南低半寸,顺着日头走!

蓄水池挖深些,再深些——天旱时它是命,下雨时它还是命!

钱有方则像个上了发条的陀螺。他白天在滩上记账、发粮、点数物料,夜里还要跟县衙、州府往来行文。这个过去守着空册子混日子的小吏,头一回尝到了被人当成依靠的滋味——盐工领粮时那一声钱场官,叫得他腰杆一天比一天直,黑瘦的脸上总带着一种近乎恍惚的光彩。

开工第五日傍晚,第一道蓄水池合龙。

浑浊的地下卤水顺着新挖的沟渠,汩汩注入池中,在夕阳下泛着微红的光。围在池边的盐工们爆发出一阵欢呼,有人抓起一捧水就要尝,被耿大柱一巴掌拍开。

淡的!现在尝个鸟!老人嘴上骂着,眼眶却红了,扭头冲杨云喊,国公!水进来了!咱们的水,进来了!

杨云站在池埂上,看着一渠活水,看着这一百多张被盐水泡了半辈子、此刻却笑得像孩子的脸,轻轻点了点头。

可他心里清楚,郑家不会坐视。

可麻烦,也跟着来了。

先是断雇工。

郑家在解池是土皇帝。盐场去镇上采买木料、绳索、陶缸,凡是像样的商户,前一日还笑脸相迎,后一日就齐齐闭门——不卖。问急了,掌柜的苦着脸作揖:国公恕罪,小的还要在这镇上吃饭。

柴炭行更绝,原本谈好的二十车木炭,临到装车,忽然说炭窑塌了。

杨云不动声色,改了路子:木料从河东道其他州县调,柴炭就近向驻军采买军炭,陶缸干脆在荒滩上就地起窑烧。绕了个弯,慢了两天,终究没被卡死。

接着,是断人。

有几个刚应了工的盐工,夜里被郑家的护院堵在窝棚外,威胁了一顿,第二天一早,铺盖卷都没拿,人就逃了。耿大柱气得直跺脚,杨云只是让人把空出来的工钱照旧记着,又在盐场四周加了巡逻。

让他们吓。杨云说,盐工是来吃饭的,不是来坐牢的。谁家真有难处要走,安家粮不用退。

这话传出去,逃走的两个,三天后又红着脸回来了——郑家的债契,容不得他们躲。这一回,再没人逼得走。

郑家见软刀子不见效,终于撕了脸。

那是开工的第九夜。

后半夜,风大。荒滩上新搭的草料棚忽然走了水,火借风势,腾起一人多高,烧红了半边天。

盐工们惊呼着爬起来救火。好在杨云早有防备,草料、柴炭分三处堆放,棚子又离大釜房和滤台远,烧掉的只是一堆备用的芦苇席和两间草棚,没伤着人,也没烧着要紧物件。

墨风带着禁军,顺着点火的脚印追出去半里地,在一片硝坂沟里,按住了两个泼油放火的恶奴。

人赃并获。

油桶、火折子、腰牌——腰牌上清清楚楚,烫着郑府的字。

耿大柱和盐工们围上来,眼睛都红了,喊打喊杀。

爵爷!墨风把人按在地上,人证物证俱在!这回铁证如山,要不要立刻押送县衙、行文长安?

火光里,杨云站在焦黑的草棚前,看着那两个抖成筛糠的恶奴,沉默了很久。

押下去,好生看管。他终于开口,口供连夜录,画押,按手印。腰牌、油桶,一件不许多碰,登记造册。

不送官?墨风急了。

现在送官,打草惊蛇。杨云望着郑家盐畦的方向,夜色里,那一片漆黑死寂,连巡夜的火把都比平日少——做贼心虚,他们烧我两间草棚,是急了。急了,就会出更多的错。

这笔账,我先记着。他一字一句,等盐成了,连本带利,一次算清。

盐工们听不懂太深的算计,可他们看得懂:烧了草棚,国公不慌不乱;抓住了放火的人,国公不喊打喊杀。这份沉得住气,反倒让人心定。

火,当夜就扑灭了。

第二天一早,新的草料棚,在原地重新立了起来。

真正的难关,不在郑家,在盐上。

大釜复炼,头一炉就出了岔子。

工坊里的小锅,杨云守着,一锅出个三五斤,火候、搅拌、撇卤,全凭他一双手、一双眼,次次都能成。

可大釜一釜,是数百斤的量。

第一釜,卤水滤得清亮,火头军按小锅的经验猛火催沸,结果盐是析出来了,却粗细不匀,釜底结了一层死硬的盐巴,发灰,尝一口,苦涩得直皱眉——苦卤没有撇出来,全熬干在了釜里。

第二釜,改了文火。

盐是白净了些,可一场突如其来的小阵雨,储在露天陶缸里的浓卤返了潮,结晶的盐受了潮,结成了硬块,用木槌都砸不开。

第三釜,杨云亲自盯火。

火稳了,雨也防了,可几百斤卤水同时结晶,不像小锅搅得过来。边角处火急,先结了;中间火缓,还在翻滚。同一釜盐,底下的熬老了发黄,上面的还没成形。一釜盐,竟分出三四个成色,没一袋拿得出手。

晒畦那头,也不顺。

淡卤入了蒸发畦,晒了五天,浓是浓了些,可一畦卤水表面浮着一层说不清的浑浊物,池底沉着细泥,引入结晶畦后,晒出来的盐层里夹着细沙,白是白了,用手一捻,牙碜。

更大的问题是慢。

按这个晒法,二十天,连一茬合格的盐都未必收得上。

大釜房里,气氛一日沉过一日。

头一釜发苦的盐,杨云让火头军自己尝。那个壮实汉子把盐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,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,吐个不停,蹲在灶边,抱着脑袋不说话。

不怪你。杨云把他拉起来,是我没讲透。小锅三五斤水,我一个人搅得匀;大釜几百斤,火大火小,釜底釜面,差着老鼻子。这一关,咱们都得重新学。

第二釜赶上阵雨,盐结成硬块。

第三釜成色分了三截。

第四釜、第五釜,盐工们越发小心,火压得死死的,搅得胳膊都肿了,出盐倒是白了,可产量少得可怜——一釜几百斤卤水,只出几十斤盐,剩下的全黏在釜底,刮都刮不下来。

钱有方抱着账册算了算,脸色惨白:炭钱、人工、旧盐本钱,照这么出,一斗盐的工本,不是三钱,是三百钱。

盐工们不懂本钱,可他们看得懂场官的脸。

窝棚边上,说怪话的人开始冒头。

我说什么来着,京里来的贵人,嘴上功夫……

人家郑家是什么根底,几代人守着这池子。他一个外乡人,划几道格子就想晒出盐?

要不是看在安家粮的份上……

声音不大,耿大柱听见了,抄起顶门杠就要去理论,被杨云一把拦住。

让他们说。杨云望着大釜房的方向,声音很平,盐出来那天,他们自己会闭嘴。

话虽如此,那一晚,他在大釜房的灯,亮到了天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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