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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9章 试制精盐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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案上的麻纸,记废一张,再铺一张。

第八天夜里,大釜房熄了火。

盐工们围在几袋不成器的盐旁边,一个个耷拉着脑袋。耿大柱蹲在门槛上,吧嗒吧嗒抽着旱烟,眉头拧成了疙瘩。

国公,老人磕了磕烟袋,声音发沉,小锅是小锅,大釜是大釜。咱们这三日,废了六釜料,烧的炭比出的盐还贵。再这么下去……

他没往下说。

可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。

二十天的死线,已经耗去了一多半。盐,还没个正形。郑家在好畦上冷眼瞅着,长安城里的弹章不知道堆了多高,朔方的张公谨,还在领着一天四合米的兵,等这盐救命。

压力,像一床湿透了的棉被,沉沉地压在每个人胸口。

杨云一个人,在大釜房里坐到了深夜。

灶里的炭火明灭,映着他疲惫的脸。案上摊着这几日的记录:每一釜的火候、卤水的成色、结晶的时辰、失败的原因,密密麻麻写满了三张麻纸。

道理他都懂。

可和在唐代的大釜荒畦上做成之间,隔着一层纸。

小锅靠手艺,大场靠工艺——这话他在朝堂上说过。可真正的规模化,要把这些他脑子里清清楚楚的东西,变成盐工的手能执行、眼睛能判断、鼻子舌头能确认的死规矩,这中间还有太多他拿不准的细节。

卤水浓到什么程度,才该转畦?大釜几百斤水,怎么判断浓度到了结晶的临界?苦卤什么时候撇、撇到什么程度?晒畦里那层浑浊,怎么让它自己沉下去?

这些问题,凭他一个人在釜边试错,二十天,不够。

他需要一个更懂行的人,帮他把这层窗户纸,一次捅破。

夜深了。

大釜房外,巡逻的禁军脚步渐渐远了。墨风被他打发去睡,整座院子只剩他一人。

杨云从贴胸的衣襟里,取出那枚温润的玉兔。

这是这一程,他第一次动它。

他握着玉兔,闭上眼,在心底默念。

玉兔微微发热。

不多时,一个带着现代背景音的、熟悉的声音,在他识海里响起。

老杨?这回又是什么事?我跟你说,我们所最近在搞一个滩晒工艺的课题——

长话短说。杨云压着声音,语速极快,我卡在规模化上了。小锅没事,一上大釜、大畦,三个毛病:结晶粗细不匀、夹沙发苦、雨天返卤。你把最关键的几条,掰开了告诉我。

师弟一听是正事,背景音立刻小了,声音也专业起来。

三个毛病,根子是一个——你没有管住卤水的浓度和纯度。

第一,控浓度。滩晒的核心,是浓淡分级,绝对不能一锅烩。原卤先入蓄水池沉淀,然后逐级过蒸发池,每过一级,浓度提一档。什么时候转池?别靠舌头尝,教你个土办法——丢鸡蛋。卤水浓度不够,鸡蛋沉底;浓度到了结晶临界点附近,鸡蛋能浮起来,露出水面的部分大约一枚铜钱大。就按这个卡,零成本,你那帮古代工人一学就会。

杨云的呼吸,微微急促起来。

鸡蛋浮卤。

这个法子,简单得像一道闪电,一下子照亮了他脑子里那团乱麻。

第二,分段结晶,撇苦卤。师弟继续道,氯化钠和发苦的镁盐、钙盐,析出的顺序不一样。氯化钠先结晶,杂质留在后段的母液里。所以大釜蒸发,绝对不能煮干——盐结到七成就起盐,剩下的苦卤整个放掉,单独收存,那东西可以点豆腐,可以别用,但绝不能混进盐里。浓卤、淡卤、苦卤,三种水,从第一天起就分池存、分管道走,混用一次,整批报废。

第三,卤水澄清。你说晒畦里有浑浊、盐里夹沙——沉淀和砂滤之外,有个古法特别好使,叫,或者说豆浆絮凝。熬盐的时候,往沸卤里兑少量生豆浆。豆浆里的蛋白质遇热凝固,会像网一样,把卤水里悬浮的细泥杂质裹成团,浮到表面,拿细筛一捞,整釜卤水立刻清亮。黄河边上的老盐工,用了上千年。

杨云闭着眼,一个字一个字,刻进心里。

控浓、分级、撇卤、点浆。

鸡蛋、分池、七成、豆浆。

没有一样需要现代的设备,没有一样超出这个时代能拿到的东西——鸡蛋、豆浆,解池边上的村子里有的是。

难者不会,会者不难。隔着一层窗户纸,听人一点,豁然开朗。

……雨天返卤,本质是浓卤被淡水稀释。师弟最后补了一句,靠预报,也靠工程。蒸发池浅,随它去,雨后重新晒就是;结晶池和浓卤池要深、要备苫盖,雨前一律把浓卤撤进深池盖死。再修一套导洪的浅沟,雨水落地就导走,不让它灌进畦里——

够了。杨云低声道,眼底的疲惫一扫而空,亮得惊人,我要的,全有了。

你这人,每次都这样——

回头请你喝酒。

杨云收了玉兔,贴身藏好,霍然起身,推开大釜房的门。

东方的天际,刚刚泛起一线鱼肚白。

他站在门口,看着沉睡的盐场:错落的盐畦、黑沉沉的大釜房、苫席覆盖的蓄卤池,一百多个从死地里跟着他赌命的盐工,还在窝棚里睡着。

杨云深深吸了一口咸涩的晨风。

墨风!他忽然扬声。

值夜的墨风一个激灵跑过来:

去,把耿老丈、钱场官,还有所有畦长、火头,全叫起来。杨云的声音不大,却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笃定,再去村里,收鸡蛋,有多少收多少;收黄豆,磨豆浆,现磨,要热的。

墨风一头雾水:啊?收、收鸡蛋豆浆做什么?

做盐。

杨云望着那一排排在晨曦中显出轮廓的盐畦,嘴角扬起。

天亮之后,我让你们看一样东西。

鸡蛋怎么在卤水上,浮起来。

而在千里之外的长安,几乎是同一个清晨。

立政殿里,兕子是被一阵急报的马蹄声惊醒的。

她披着小衣裳跑出来,正撞见父皇李世民看完一封解池来的密奏,眉头紧锁,转身又去看北边的军报——朔方的粮,又紧了。张公谨信里说,城中军民开始挖鼠洞、捞水草,伤兵的药,也快见了底。

兕子站在廊下,听了个半懂。

她听懂了两件事:朔方的兵兵,快没饭吃了;果果那边做盐盐,也遇见坏人使坏了。

小丫头没有出声,默默退回自己的寝殿。

她搬来小板凳,从床底下拖出她的小财宝箱——那是一只描金的小漆罐,里头装着她从小到大攒的压岁钱、节庆的赏赐、阿爷和母后偶尔塞的金锞子。平时谁都不许碰,宝贝得不得了。

她抱着罐子,想了想,又觉得不够。

钱送过去,要走好远,果果又不会真的缺她这几个钱。

她能做点什么呢?

小丫头在案前坐了很久,忽然眼睛一亮,铺开一张最好的麻纸,研了墨,提起她那支小小的毛笔。

她要给果果写信。

可她识的字还不多,会写的更少。

于是她只写两个字。

平安。

就这两个字,她写得格外认真。横,要平;竖,要直;每一笔写完,都要噘着嘴,对着字帖比一比,不好就换一张纸重写。

一页纸,她写了废,废了写,整整熬了两个晚上。宫女劝她睡,她摇头,说兵兵哥哥在守城都不怕困,她写两个字怕什么。

第三天清晨,一张写满了的纸,终于写好了。

大大小小、歪歪扭扭的两个字,排满了整页纸,像一排排站不稳的小胖子。有的字点写成了捺,有的字宝盖头塌了半边,可每一个字,都写得极用力,力透纸背。

她又把自己的压岁钱罐抱来,连同那张纸,一起捧到长孙皇后面前。

母后。

这些钱钱,还有这封信,能不能让人给果果送去呀?兕子仰着脸,一本正经,钱钱给果果办盐场,虽然……虽然可能不够买一口锅的。

这封信,给果果,也给朔方的兵兵哥哥们。

兕子不会写别的字,就会写平安。小丫头把那张纸小心地抚平,兕子写了满满一页呢。母后你看,好多好多平安。

果果看到了,就会平平安安;兵兵哥哥们看到了,也会平平安安。

长孙皇后看着那张写满稚拙字迹的纸,又看看女儿熬得微微发红的眼睛,眼圈忽然就热了。

她什么都没说,蹲下身,把女儿紧紧搂进怀里。

当天,一封快马家书,连同几罐盐场急需的药品,随军中加急的驿道,星夜往解池去了。

信送到解池时,是第四天的傍晚。

杨云正在滤台边,看盐工们试新法子。

墨风捧着信跑过来,杨云擦了把手,拆开。

没有长篇大论,只有一张纸。

纸上,满满一页歪歪扭扭的。

纸的最末,还画着一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小人儿,旁边一个高一点的小人,两个小人牵着手;旁边有几个用拼音似的符号硬凑出来、谁也看不懂的,据送信的宫人解释,是公主殿下自己的,念作果果加油。

杨云拿着那张纸,站在咸涩的晚风里,看了很久很久。

身旁的盐工、畦长们,都不敢出声。

良久,他把那张纸仔仔细细地折好,放进贴胸的内袋,和玉兔放在一起,按了按。

墨风。

告诉所有人,杨云转过身,眼睛里有一种被什么东西烧亮的光,今晚不睡了。

新法子,再试一釜。

这一次,一定成。

新的法子,一上手就不一样了。

鸡蛋丢进卤水池——沉底的,淡,继续晒;浮起来的,用筛网托住,露出一枚铜钱大的壳,好,浓了,转池。盐工们围着看稀奇,啧啧称奇,直说这鸡蛋成了精,比三十年老盐工的舌头还准。

耿大柱捧着一枚浮在卤水上的鸡蛋,手都在抖,翻来覆去地看,嘴里喃喃:祖宗……祖宗要是早知道这一招……

热豆浆,兑进沸腾的大釜。

乳白色的浆水入卤的一刹那,奇迹发生了——翻滚的浑卤里,丝丝缕缕的白沫裹着细小的杂质翻涌上来,越聚越密,在釜面结成一层厚厚的浮沫。火头军拿细筛顺着釜沿一捞,浮沫底下,原本还有些发浑的卤水,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变得澄澈透亮。

清了!清了!

卤水真的清了!

围观的盐工们炸了锅。

文火慢熬,顺一个方向匀速搅动。盐结到七成,杨云一声令下,火头军立刻压火,盐工们手持竹篾漏勺,贴着釜面,将析出的盐晶一勺勺撇起、沥卤,剩下那层颜色发深的苦卤,开闸,整釜放进单独的苦卤池——

这水,另存!耿大柱立刻学会了,扯着嗓子吼,半滴不许混回盐里!将来还能点豆腐!

盐晶淋少量清水,飞快一过,沥干,摊在洁净的苇席上。

夜风里,那一层盐,缓缓显出了颜色。

白。

雪一样的白。

手一捻,细腻、干爽,没有一粒沙。

耿大柱抓起一把,凑到灯下,这个赤脚三十年的老盐工,看着掌心那捧雪白的盐,嘴唇哆嗦着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忽然老泪纵横,捧着盐,冲着长安的方向,缓缓跪了下去。

成了。

荒滩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。

那个先前说怪话的盐工,挤到最前面,哆哆嗦嗦捻了一撮盐放进嘴里,愣住了,忽然蹲在地上,捂着脸呜呜地哭,一边哭一边嘟囔:不苦……真不苦……我这辈子,头一回吃着不苦的盐……

没人笑他。

围在釜边的盐工,一个接一个,都尝了。尝过的人,脸上是同一种神情——先是不敢信,继而红了眼圈。他们赤脚在卤水里熬了一辈子,吃了一辈子灰黑苦涩的劣盐,从没想过盐入了口,竟可以是这样干净的滋味。

都看见了?杨云站上一条长凳,声音不高,却压过了满场的嘈杂,这盐,往后你们自家灶台上,天天都能吃上。

跟着章程干,月底领钱,年初领粮。

谁要是再敢烧咱们的棚、掘咱们的堤——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黑沉沉的郑家盐畦,这盐,就是咱们的底气。

百余人举着火把,吼声震得盐池水面发颤。

那一夜,盐场的火,一直烧到天明。一釜成,二釜成,八口大釜轮班转,雪白的精盐一筐一筐抬出来,码进新修的官仓。晒畦那头,分级的卤水也按部就班,过了鸡蛋关的浓卤,一池一池引入结晶畦,在秋日的骄阳下,静静等待结晶。

所有人都以为,最难的关,闯过去了。

杨云却没有放松。

他站在畦头,望着天边。

午后就起了闷燥的南风,日头白得刺眼,可盐池上的老人说,这是暴雨前的蒸。耿大柱更是天一擦黑就来找他,脸色凝重。

国公,看这云,看这风——老人指着西北方的天际,后半夜,有大暴雨。

杨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。

西北天际,不知何时堆起了墨一样浓黑的乌云,正无声地、迅猛地朝盐场压过来。空气闷得像浸了水,连蛙声都噤了。

晒盐最怕的,就是雨。

结晶畦里,是晒了数日、即将成熟的浓卤;大釜房外,堆着刚出釜、尚未完全干透的新盐。这一场暴雨若砸下来,几日的心血,转眼就会被淡水冲成一片白地。

收浓卤入深池!苫席全部压上!新盐抢进仓!杨云当机立断,一连串军令砸下去,畦长各管各畦,动作快!

荒滩上,百余名盐工连夜动了起来。

辘轳急转,一桶桶浓卤抢入四口深池;厚厚的苇席、油布,一层层盖上畦面,压上石块;刚出釜的盐,筐抬肩扛,潮水般往官仓里运。

然而,就在所有人都在跟老天爷抢时间的时候,盐场最西侧、临近引水渠的暗影里,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,正猫着腰,飞快地掘着什么。

他们不抢盐。

他们在掘堤。

那是一道隔开盐场引水渠与上游淡水河的土堤。掘开它,暴涨的河水就会顺着地势,倒灌进整片盐畦——不是淋一场雨那么简单,是从根子上,用淡水,把浓卤、把结晶畦、把滤台,彻底泡毁、冲垮。

就算雨停了,这片场子,也废了。

雨,终于落了下来。

先是零星几点,砸在干裂的硝土上,溅起尘烟。紧接着,一道惨白的闪电劈开夜幕,惊雷炸响,瓢泼大雨,倾盆而下。

畦埂上泥泞一片,雨水顺着畦沟哗哗乱窜。

杨云立在雨夜中,浑身瞬间湿透。雨水顺着他的发梢、下颌往下淌,他却一动不动,望着西侧引水渠的方向,一双眼睛在闪电里亮得骇人。

墨风顶着雨冲过来,扯着嗓子喊:国公!深池的苫席压住了!新盐全进仓了!就是……就是西边的畦,水太大,弟兄们有点吃不住——

西边不是雨。

杨云的声音,被雨幕撕得很冷。

是人。

墨风一愣。

郑家的人,在掘堤。杨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,嘴角在雷雨中,竟勾起一丝冷笑,耿老丈昨日就提醒我,那道堤,土质新,要防。

我等的,就是这场雨。

他猛地回头,声音贯过雨幕。

墨风!传我将令——

伏在堤后那一队禁军,是时候收网了!

雨声、雷声、人声,轰然搅作一团。

荒滩上,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
闪电一次又一次照亮夜空,照亮那个立在暴雨中、身板笔直的年轻人,也照亮西侧引水渠上,骤然爆发的一片混乱的喊杀声。

这一夜,盐场的人都以为,完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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