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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百一十六章兕子卖盐
崔伯约的话,三天之内,传遍了长安一百八坊。
话不是他亲口说的。
是粮行的斗子、绢庄的掌柜、印子钱的朝奉、车马行的把式,一个传一个,笑嘻嘻地,递到每一个商户耳朵里的。
听说了吗?最近可别沾那个官盐。
沾了怎么着?
沾了,明年你就别想从五姓的粮行里,拿到一粒粮;别想从绢庄赊到一匹绢;想拆借周转?门儿都没有;连运货的车、存货的仓,都没人敢租给你。
听着是句玩笑,可没人敢当玩笑听。
长安城里做买卖的,谁不知道天有多高、地有多厚?天是皇家的天,可脚底下踩着的这条路——粮路、绢路、钱路、铺面,十停里七停,攥在五姓手里。
盐铁司新设的承销官署,门口,一天比一天冷清。
告示贴出去三天,明晃晃写着承销的好处:官盐批发六钱,门市十钱,一斗净赚四钱,朝廷给引、给牌、给撑腰。
可进来问的人,多;真正在文书上按手印的,没有。
马德福那八家铺子,是已经上了船,只能咬着牙往前走。八间铺子,撑着百万人口的长安城,杯水车薪。城东的百姓买盐,要穿越大半座城;城南坊门一关,一坊人守着一座没盐的灶台。
盐铁司官署里,城图上那八个红点,孤零零的,像八粒撒进大网里的米。
杨云连着两宿没怎么合眼。
他试过把批发价再让两文,试过由官署出人帮小商户押运,甚至试过让盐铁司出钱替愿意承销的商户垫付铺面定钱。
没用。
商户们算账,算的不是一斗几文,是往后十年的活路。
这天傍晚,杨云进宫奏事。
御书房里,李世民听完他的难处,皱着眉,半晌没说话。
陛下,杨云道,再给臣些时日。臣在想另辟蹊径——绕开五姓把持的老铺面,直接由盐铁司在各坊设直营的小盐亭,雇本坊的妇人、军属售卖。慢是慢些,但能破这个局。
慢不得。李世民揉了揉眉心,朔方的军报,你也看了。张公谨又在催。盐利要变成军粮、变成刀枪,得先变成流水一样转起来的钱。铺不开,盐堆在仓里,就是一堆白石头。
君臣二人,都沉默了。
就在这时,殿外,传来一阵熟悉的、由远及近的小跑声,伴随着宫女低低的、拦不住的急唤。
殿下,殿下您慢点——陛下在议事呢——
兕子有要紧事!
门一声被推开一条缝,一颗小脑袋探了进来。
兕子。
小丫头显然是在立政殿听说杨云来了,一路跑过来的,发髻都跑散了半边,脸蛋红扑扑的,眼睛却亮得惊人。
她先规规矩矩朝李世民行了个礼,奶声奶气:阿爷。
又转向杨云,眉眼弯弯:果果!
兕子,李世民故意板起脸,朕与你果果议国事,你——
兕子知道!议的就系卖盐的事!兕子一句话,把两位大人物都说愣了。
她迈着小短腿,噔噔噔走到御案前,仰着脸,一脸本公主可算逮着机会了的郑重。
兕子都听说啦。
那些坏阿叔,不许别人帮果果卖盐,对不对?
他们说,谁卖官盐,就不卖给谁粮粮,对不对?
杨云心中一动,蹲下身,与她平视,温声问:嗯。那兕子说,该怎么办?
兕子深吸一口气,像是要宣布什么天大的决定。
她把小胸脯一挺。
兕子去卖盐!
御书房里,安静了一瞬。
李世民先反应过来,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着。
胡闹!帝王脸一板,你是大唐的公主,金枝玉叶,当街卖盐,成何体统!
怎么不成体统啦?兕子梗着小脖子,不服气,果果能卖,马阿伯能卖,兕子为什么不能卖?
你果果是朝廷的盐铁使,卖盐是他的差事!
那兕子也当盐铁……使使!兕子舌头打了个结,干脆耍赖,兕子当小盐铁使!
你——李世民气结。
杨云却没急着拦。
他蹲在兕子面前,看着小丫头那双认真得发亮的眼睛,一个念头,忽然在他心里,地一下,亮了。
世家的封锁,靠的是什么?
是恐吓。是让小商户相信,接了官盐,就是与整个高门世界为敌,朝廷护不住他们。
要破这层恐惧,光靠盐铁司的一纸文书、几个属官,分量不够。小商户们看不见皇帝,也摸不着朝廷,他们只信自己眼睛看得见的东西。
可如果——
全长安的人,都亲眼看见,天家最金贵的那位公主,堂堂正正地站在官盐铺子里,亲手给百姓称盐呢?
谁还敢说,卖官盐是与朝廷为敌?
谁还敢信,五姓能大得过皇家的脸面?
杨云的呼吸,急促了一瞬。
这不是小孩子的胡闹。
这是把天子的招牌、皇家的信用,直接砸到西市的案板上——降维,破局。
陛下。杨云抬起头,眼里闪着光,臣以为……可行。
李世民瞪眼。
不是让公主当真抛头露面去经商。杨云语速极快,思路已经成型,晋阳公主代天巡盐、体察民食的名义,由殿下到西市最大的官盐铺,坐镇一日。
这一日,官署在铺中现场招募承销商户、签放盐引。殿下坐的是皇家的背书,卖的是朝廷的脸面。
臣斗胆问一句——五姓敢威胁寻常商户,他们敢威胁一位亲临铺子的公主吗?商户们怕得罪五姓,可当他们亲眼看见,公主、盐铁使、朝廷的仪仗都站在官盐这一边……
杨云一字一顿。
他们就该换个怕法了。
李世民怔住了。
他看着杨云,又低头看看自己那个仰着脸、满眼期待的宝贝女儿,张了张嘴,一时竟没找出反驳的话。
不行。他还在硬撑,兕子才多大。万一有个闪失、被人冲撞了——
阿爷~~
兕子立刻祭出了杀手锏。
她扑到李世民膝头,拽着他的衣袖,轻轻晃,软软地拖长了调子,那双乌溜溜的眼睛里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浮起一层水光。
兕子不系去玩的呀。
兕子系去帮果果,帮阿爷,帮朔方守城的兵阿叔,还有那个吃不起齑菜的小娃娃……
兕子会乖乖的,不乱跑,不乱说话,听果果的话。
兕子就卖一天,一天就回来……好不好嘛,阿爷~~
李世民:
赵内侍在旁边,把头埋得低低的,肩膀一抖一抖。
满朝文武,百万大军,突厥铁骑,五姓七望,没一个能让这位帝王皱一下眉头。
唯独这一声好不好嘛阿爷。
李世民闭了闭眼。
他败了。
……就一天。帝王没好气地捏了捏女儿的小脸,一锤定音,赵内侍亲自跟着,暗卫加倍,仪驾从简但护卫不能从简。再让雉奴……让太子遣东宫卫率,把那条街给朕暗中封严实了。
出半点差错,李世民瞪向杨云,朕拿你是问。
儿臣,遵旨!杨云忍笑行礼。
耶——!兕子一声欢呼,差点蹦到房梁上去。
消息报进立政殿,长孙皇后听完,沉默了片刻,却没有像李世民以为的那样反对。
皇后只是命人取来一匹最寻常的细布,亲手给女儿裁了一件东西。
一条小小的、素色的围裙。
既然要去,就像个样子。皇后蹲下身,替兕子系上围裙的带子,理平她的衣领,声音温柔,却也认真,记住,你这一去,不是去闹的。
你阿舅当年打天下,穿的是铠甲。
你今日穿这条围裙,替的是你阿爷,去看他的百姓,吃不吃得上一口干净盐。
兕子似懂非懂,却重重地点了点小脑袋。
嗯!兕子记住啦!
第二日,天刚蒙蒙亮。
西市,马记官盐铺。
今天的马记,不一样了。
铺面被连夜重新收拾过,门板擦得锃亮,两个金字,重新描了漆。门口新挂起一面素色的旗子,上书八个大字——
代天巡盐,体察民食。
铺子门口,没有摆什么皇家仪仗,只在檐下多了几个,眼神锐利,腰杆笔直,懂行的一看就知道是宫里的高手。
铺子正中,多了一张小小的、专门垫高了一截的柜台。
柜台后头,站着个小小的掌柜。
兕子。
小丫头今日的打扮,煞有介事。
里头是利落的小襦裙,外头系着皇后亲手裁的那条素围裙,围裙上,还让绣娘临时绣了一小枝青青的盐草。头发梳成两个结实的总角,没戴一件值钱的首饰——按杨云的交代,越家常,越亲民。
她站在垫高的柜台后,刚好露出整张脸和小半个身子。
脚下,还踩着一只小杌子。
不踩杌子,她够不着柜台。
杨云一身寻常的青色圆领袍,扮作铺子里管账的,就站在她侧后半步。赵内侍扮成老管家,守在另一边。
马德福则搓着手,在旁边紧张得直冒汗,比当年他头一回当掌柜还慌。
使……先生,马德福压着嗓子,小的、小的这就开门?
兕子听见了,立刻回头,朝杨云请示,小脸绷得一本正经。
果果先生,她奶声奶气,努力学着大人的腔调,可以开门啦吗?
杨云憋笑,郑重点头:掌柜的,开门吧。
开门!
兕子小手一挥,奶气十足地下令。
门板卸下。
外头,已经聚了不少听说今日有贵人巡铺、赶来看热闹的百姓。门一开,人群往前一涌,随即又好奇地停住——
咦?
铺子正中那个小小的、系着围裙、踩着杌子的小掌柜,是哪家的小娃娃?
各位阿婆、阿叔、婶婶、姐姐!
不等众人反应过来,兕子深吸一口气,运足了全身的力气,奶声奶气,却清清楚楚地,吆喝出了她练了一晚上的第一嗓子。
白白的盐盐——!
不苦不牙碜嘞——!
十文钱一斗,足斤足两,一勺沙都没有——!
整条街,先是一静。
随即,地一声,笑开了。
哎哟我的娘诶,这是谁家的小掌柜,可疼死个人!
这小嗓门,吆喝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儿!
白白的盐盐……哈哈哈,不行了,让我笑会儿……
兕子被笑得有点不好意思,小耳朵尖都红了,可她没躲,反而把小腰板挺得更直了——昨晚她可是对着铜镜练了半个时辰的!
第一个上前的,是个挎着篮子的老婆婆。
小掌柜,婆婆忍着笑,逗她,给我称两斗。
好嘞——!
兕子有样学样,学着马德福平日的架势,去提那只木斗。
然后——没提动。
木斗本身不轻,装满盐更沉,她一个十二三的小丫头,哪里提得起来,憋得小脸通红,斗没起来,脚下的小杌子反倒一晃。
小心!杨云眼疾手快,虚扶了一把。
兕子自己来!兕子不肯认输,干脆跳下杌子,改用小一号的升子,一下一下,舀了满满二十升,倒进婆婆的布袋,动作笨拙,却认真得满头是汗。
末了,她还学着马德福那句高高儿的,拿小刮板,在袋口又给添了平平的一小撮。
婆婆,她仰着小脸,奶声奶气,给你添得满满的!回家齑菜,多放盐,香!
老婆婆的心,当场就化了。
哎,哎,好,好……婆婆接过盐,看着那雪白雪白的细盐,又看看这小掌柜,喜欢得不知怎么好,伸手想摸摸她的头,又想起这孩子气度实在不凡,手伸到一半,缩了回去,只一个劲地道谢,多谢小掌柜,多谢小掌柜。
旁边围着的百姓,原本是来看热闹的,这会儿看这小掌柜舀盐、添盐、说话那副认真又招人疼的模样,又听说这盐十文一斗、雪白发亮,一个个,都动了心。
给我也来一斗!
我两斗!
小掌柜,我也买!
队伍,自发地排了起来。
兕子忙得脚不沾地,杨云在旁边替她把着重量,马德福和伙计负责真正提斗装袋,她就负责舀小升子、添那一勺、跟每一个买盐的人,奶声奶气地搭话。
见到阿婆,她多添一勺:阿婆慢走,盐不苦,少放点呀。
见到带孩子的妇人,她从旁边的小碟子里,捏起一颗盐渍青豆,塞进娃手里:给,盐盐渍的豆豆,磨牙。可不许一次吃好多,会咸。
见到卖力气的壮汉,她也有话说:阿叔出力气,流汗多,回家喝点淡盐汤,就不累啦!这系孙神医说的!
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,壮汉哈哈大笑:借小掌柜吉言!
铺子里笑声不断,热闹得像过节。
卖着卖着,轮到算账,兕子想起自己的职责,盯上了柜台上那把算盘。
她踮起脚,把算盘拉过来,学着杨云平日的样子,小手指在算盘珠子上,噼里啪啦一顿乱拨。
拨得又快又响,看着煞有介事。
杨云凑过去一看——
算珠被她拨得乱七八糟,三下五除二,四斗盐四十文,让她成了。
杨云憋笑憋得辛苦,拿过算盘,指尖翻飞,噼里啪啦几下,拨回了正确的数,温声道,掌柜的,这位客人四斗,四十文。
兕子面不改色,小脑袋一点,朝着客人,奶声奶气地宣布,四十文!果果……先生算得对!
围观的百姓,又是一阵善意的哄笑。
没人觉得这小掌柜不顶事,反倒觉得,这孩子真是又乖又有趣。
热闹到日上三竿,出了个小小的插曲。
铺子角落里,摆着一张小几,几上放着文书、印泥,还有盐铁司新制的盐引——那是杨云特意设的,今日坐镇,真正的重头,是现场招募承销商户。
可小几前,一直冷冷清清。
来看热闹、买盐的百姓排成长龙,真正的商户,一个都没上前。
人群外围,其实站着不少穿着体面、探头探脑的人——有油盐店的东家,有杂货铺的掌柜,还有几个行老、牙人。
他们是被今天这场面惊动,特意来看的。
可他们看归看,脚底下,像钉了钉子,谁也不肯往那张签引的小几前挪一步。
杨云看在眼里,并不着急。
他在等。
等一个真正能撬开这些人嘴的东西。
近午时分,生意正忙,铺子里出了点小意外。
一个伙计抱着一摞盐袋,转身时没留神,胳膊肘撞到了门口那面代天巡盐,体察民食的旗子。
旗杆歪了。
守在旁边的赵内侍,下意识一个箭步上前,伸手去扶。他情急之下,忘了自己老管家的扮相,袖子往上一滑,又习惯性地、带着宫里规矩地,朝柜台后的兕子方向,微微躬身,口里还漏出半句——
公主小心,莫惊了——
两个字,一出嘴,赵内侍自己先僵住了。
满铺子的喧闹,像是被人掐断了。
正在舀盐的兕子,也抬起了头。
离得近的一圈百姓,齐刷刷愣住。
公主?
哪个公主?
他们看看僵在原地的老管家,看看这一身气度、刚才那句公主小心,再看看柜台后头那个系着小围裙、踩着小杌子、奶声奶气吆喝了一上午的小掌柜——
一个荒唐到极点、却又顺理成章的念头,地炸进了每个人的脑子里。
晋阳公主!
当今天子最疼爱的那位明达公主!
前几日西市就有传闻,说官盐铺子有个来历天大的小书童,当街分盐渍梅子,骂退了闹事的泼皮——原来那不是传闻!
扑、扑通。
离得最近的那个老婆婆,腿一软,先跪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