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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、老身不知是公主殿下,方才、方才唐突,求殿下恕罪——!
哗——
像推倒了一面墙。
铺子里、铺子外、整条街上,知道信儿的百姓,呼啦啦跪倒了一片,连那些远远围观的,也都跟着跪了,人人脸上,又是震惊,又是惶然,又压不住地,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激动与光彩。
参见公主殿下——!
公主千岁——!
兕子吓了一跳。
她从没见过这场面,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,去看杨云。
杨云微微一笑,蹲下身,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,飞快地说了一句。
兕子的眼睛,亮了。
她想起出门前母后给她系围裙时说的话——你今日,替的是你阿爷,去看他的百姓。
小丫头重新站直了。
她不知道怎么应对这场面,可她记得,每次阿爷面对万民跪拜时,是什么样子。
兕子学着记忆里父亲的模样,把小胸脯挺得高高的,抬起小手,虚虚地、笨拙地朝下压了压。
然后,她深吸一口气,奶声奶气,却努力把每个字都说得又清楚、又响亮。
大家……大家都起来呀。
兕子、不系来让大家跪的。
兕子系来卖盐的。
阿爷说啦,这个白白的盐盐,十文钱一斗,不许多收大家一文,不许往里掺一粒沙。
谁卖盐掺沙、抬价,大家去告诉兕子——小丫头顿了顿,扭头认真地问杨云,告诉兕子,然后告诉谁来着?
杨云笑着接:告诉御史台。
兕子转回头,一本正经,告诉御史台!让魏大人大胡子爷爷,去骂他!
跪着的人群里,不知是谁,先地笑出了声。
紧接着,笑声、抽气声、压低了的议论声,嗡嗡地汇成一片。
可这一回,那笑声里没有半分不敬,只有一种滚烫的、被当成了自家人的暖意。
百姓们看着那个小身影,心里那本账,瞬间翻了个个儿。
天家的公主,金枝玉叶,本是连西市的尘土都沾不着的人物,如今系着围裙,踩着杌子,在这儿给他们一勺一勺称盐、添盐、塞豆子。
这盐,能有毒?
这买卖,能是坑人的?
这朝廷,是铁了心要让他们吃上好盐啊!
而人群最外围,那些一直在原地、死活不肯挪步的商户们,此刻,脸上的血色,一阵一阵地变。
他们看的是另一层。
公主当街卖盐。
代天巡盐。
这八个字的分量,像两座山,地压下来,把他们心里那杆秤,压得彻底翻了盘。
他们怕五姓,怕的是五姓手眼通天、朝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可眼前这一幕是什么?
是天子把最疼的女儿都摆到了案板后头!
这意思再明白不过——官盐这件事,皇家不是做做样子,是把脸面、把心肝、把全族的信用,都押上来了!
现在谁要是还觉得,五姓能斗得过铁了心的天家,觉得接一张盐引是与朝廷为敌——那他这辈子,也就别做什么买卖了。
死寂。
接着,是一阵压抑不住的、争先恐后的骚动。
让一让!让一让!
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商人,第一个从人群里挤出来,几步冲到那张签引的小几前,胸脯起伏,像是刚做完一个天大的决定。
我签!
学生……草民万通,西市万丰杂货的东家,铺面两间,人手六个!草民要承销官盐!签多少?——你们说能给多少引,草民就签多少!
负责签引的属官愣了一下,随即狂喜,手都在抖:万东家!您可想清楚了?这一签,五姓那边……
去他的五姓!那万东家一咬牙,回头望了一眼柜台后那个小小的身影,声音陡然大了,公主殿下都站这儿卖盐了,我一个生意人,怕个鸟!
再说了——他嘿嘿一笑,压低声音,这盐十文进来十文……不,六文进来十文卖,雪白干净,全城疯抢,闭着眼睛都赚钱!姓崔的敢卡我的粮,我就不信,他还敢卡公主殿下卖的盐!
有了第一个,就有第二个、第三个。
我也签!崇仁坊德盛号
还有我!东市周记油盐!给我来二十引!
我们平康坊几家小铺,合伙承销行不行?我们一起摁手印!
方才还避之唯恐不及的盐引,转眼成了香饽饽。小几前瞬间排起了长队,只不过这回排队的,全是穿着体面的商户东家、掌柜。
属官们忙得脚不沾地,登记、核验、取保、填引、用印……一沓沓空白的盐引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。
杨云站在兕子身后,看着这一幕,长长地、缓缓地吐出一口气。
成了。
不是十引八引。
是一百家。
整整一天,马记官盐铺的门槛,差点被踏破。
到傍晚收摊时,属官捧着登记册,声音都哑了,激动地报数。
使君!一共签下承销商户,一百一十三家!东市、西市、崇仁、平康、延寿、胜业……各坊都有!还有三十多家,今日没排上,递了名帖,明日还要来签!
按一家一旬三十引算……咱们这个月的盐,不够卖了!
杨云接过册子,看着那一长串密密麻麻的名字、指印,唇角扬起。
八间铺子,一天之间,变成了一百一十三家。
加上还在路上的,长安城那张密不透风的分销大网,被一个系着小围裙的十二三岁丫头,在案板后头站了一天——
撕了个粉碎。
夕阳西下。
忙活了一整天的小掌柜,累坏了。
兕子从杌子上下来时,腿都是软的,一屁股坐在小凳子上,抱着自己的小茶壶,咕咚咕咚喝水,围裙皱了,总角散了一个,小脸上还沾了一道盐渍白印子,活像只沾了白面的小花猫。
可她的眼睛,亮得像装了一整天的星星。
果果,她拽拽杨云的袖子,献宝似的,奶声奶气,兕子今天,卖了好多好多盐!
杨云蹲下身,替她擦去脸上的盐印,声音里是藏不住的笑意与郑重,我们兕子,今天最厉害。比满朝的大人们,都厉害。
兕子被夸得美滋滋的,眯起眼睛。
忽然,她像想起了什么天大的正经事,一声,从怀里,掏出了一个小小的、绣着兔子的红绸荷包。
荷包打开,倒出一堆东西——几枚金锞子,一小把碎银子,还有一串用红绳穿着的、磨得发亮的铜钱。
这是她从小到大攒的压岁钱。
果果,兕子把荷包往杨云面前一递,一脸本公主要干大事的郑重,兕子要入股!
杨云一愣:入什么股?
入卖盐的股呀!兕子掰着小手指,奶声奶气地给她的大生意讲道理,你看哦,马阿伯他们卖盐,都系先交钱,拿盐引,对不对?
兕子也有钱!兕子把压岁钱都给你,你给兕子盐引,兕子也卖盐,赚了钱,咱们……咱们二一添作五!
杨云:
赵内侍在旁边,倒吸一口凉气,心说公主殿下您这词儿都是从哪儿学的。
杨云又好气又好笑:这可不行。你的盐,本来就是朝廷……
为什嘛!兕子不干了,鼓着腮帮子,兕子系正经商人!商人做生意,就要有本钱!这系规矩!
她大概是这一天听多了商户们签引、纳钱、取保的词儿,学了个十成十。
小丫头梗着脖子,跟杨云讨价还价,寸步不让。最后,杨云实在拗不过,又实在被这副小财迷模样逗得没办法,只得妥协。
好,好。入股,入股。
他命人取来纸笔,真就认认真真,写了一张——
今借晋阳公主明达压祟钱若干,充作官盐承销本钱,言明获利,按本分红。
写完,杨云在落款处,郑重地,摁下了自己的手印。
兕子捧着那张借条,左看右看,如获至宝,小心翼翼地折好,一层一层,塞进自己贴身的小荷包里,比收着那些金锞子,还宝贝十倍。
摁了手印,就不许赖账啦!她把荷包紧紧捂在心口,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不赖。杨云笑着保证,果果以后,说不定真要找我们这位小财迷借钱呢。
这一句,兕子爱听。
她得意地扬起小下巴,活像只斗赢了的小公鸡。
而这一天的事,像长了翅膀,随着夕阳,飞遍了长安一百八坊。
听说了吗?晋阳公主,当街卖盐!
亲眼见的!系着小围裙,踩着杌子,给我婆婆还多添了一勺!
我的娘,金枝玉叶啊……这朝廷是真拿咱们老百姓当人看!
还买什么私盐劣盐!明儿一早,本宫……不,我这就去签那盐引!公主卖的盐,能有错?
人心里的壁垒,一旦塌了,就再垒不起来了。
崔府。
书房。
崔福把西市一天的动静,一五一十报完,跪在地上,连头都不敢抬。
……一天,签了一百一十三家。后日……怕是更多。
万通、周记、德盛号,这些平日里最会看风色的,头一个就反了。各家粮行按家主的意思去递话,人家……人家门都没让进。
还有句话,坊间传得最凶。崔福咽了口唾沫,说……说公主都在卖的盐,谁不卖,谁就是跟皇家过不去
书房里,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声音。
崔伯约坐在案后,一动不动。
他面前的茶,凉透了。
老人枯瘦的手指,搭在扶手上,许久,许久,才缓缓地,一下,一下,敲了起来。
他这一生,历经三朝,斗倒过政敌,熬走过风浪,见惯了朝堂上的刀光、生意场里的血腥。他从不信什么人心——人心在他眼里,是可以用粮价、用钱、用恐惧,一寸一寸称量、收买的东西。
可今天,他第一次,对自己信了一辈子的东西,生出了一丝无力。
他能威胁万通明年买不到粮。
可他能威胁万通,不许他做公主的生意吗?
他能让满长安的商户害怕五姓。
可他能让满长安的百姓,不去信那个系着围裙、奶声奶气给阿婆添盐的孩子吗?
这不是商战。
这是皇家把两个字,明明白白,摊在了太阳底下。
降维打击,无处可躲。
不知过了多久,崔伯约缓缓开口,声音很轻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与苍老。
公主卖盐……
好,好啊。
好得很。
他撑着扶手,慢慢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,崔府的层楼叠院,依旧黑黢黢、威赫赫地伏着,像一头沉睡的巨兽。可老人望着这片经营了几代人的家业,第一次,觉得它有几分陌生。
崔福。
老奴在。
风向,变了。
老人说出这四个字时,背影显得格外枯瘦。
明面上的路,走到头了。崔伯约缓缓道,盐法已立,公主又站了台,从今往后,官盐就是长安的天。再斗,就是拿鸡蛋去撞皇宫的柱子。
传老夫的话——所有盐上的明面产业、铺面、仓场,能脱手的,尽快脱手;各地跟官府走得近的生意,先收敛。
崔福一愣:家主,咱们就这么……认了?
崔伯约没回答。
他缓缓走回书案,蹲下身,从最隐蔽的暗格里,取出一摞账册。
那是另一套账。
不记明面上的粮行、绢庄,记的是散布在天下各道、挂在远房族人甚至外姓人名下的暗产:山林、矿脉、钱票、还有几条藏在盛世阴影里、连五姓核心子弟都未必全知道的路子。
老人把账册凑到烛火上。
火舌舔上纸页,卷曲,发黑,那些见不得光的名字和数字,一寸一寸,化成灰烬。
明面的,让给朝廷。崔伯约看着火,一字一句,声音冷得像井底的水,暗地里的,沉得更深些。
盐,他们赢了。
可这天底下的钱,不止盐一条路;这天底下的人心,也不是一场热闹,就能焐热一辈子的。
陛下会老,公主会长大,杨云……也不可能永远站在风口上。
崔家等了几百年,才等到今天。老人将最后一本账册,投入火中,那就再等得起,一个十年,二十年。
火光映着他半明半暗的脸,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没有认输的颓丧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耐心。
把灰,收拾干净。
这场盐战,朝廷大获全胜。
可那盆烧尽暗账的灰烬底下,仍有一星不灭的寒火,被崔伯约亲手,深深埋进了地底。
夜深了。
兕子是被宫人们半哄半抱,接回宫的。
她太累了,回宫的马车上,抱着她那个红绸荷包,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,可手,说什么也不松开。
荷包里,是她的和今天分得的第一笔——杨云让人用她的本钱,象征性地批了一小份盐引,傍晚一算,刨去本钱,净赚了……一百二十七文。
不多。
可这是兕子这辈子,头一回自己到的钱。
回到立政殿,小丫头的精神头,却又回来了。
她把荷包里的铜钱、碎银、借条,一下,全倒在炕上,一枚一枚,认认真真地数。
数到一半,数乱了,从头再来。
再数,又乱了。
母后,兕子抬起头,一脸严肃地宣布,兕子需要一个账本。
皇后笑着替她理了理汗湿的碎发:什么账本?
就系果果那种!兕子把手一挥,小大人似的,收入多少,支出多少,谁借了钱,摁了手印,什么时候还,分红多少,都记上!
兕子明天就要!要带小锁锁的那种!
以后呀,她抱着膝盖,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帐顶,开始美滋滋地规划她的商业帝国,兕子要把卖盐赚的钱,都攒起来。再借给果果,让他给兕子分红。利滚利,利滚利……滚呀滚,滚成好大一座钱山……
等钱山够高了,兕子打了个小小的哈欠,声音渐渐含糊下去,兕子就给朔方守城的兵阿叔,买好多好多粮……给那个吃齑菜的小娃娃,买一缸白白的盐……
再、再给母后买支新发簪……给阿爷……给阿爷也买一个……买一个……
她实在太困了。
话没说完,小脑袋一歪,抱着那只绣兔子的荷包,沉沉睡了过去。
睡梦里,小嘴角,还翘着。
皇后怜爱地替她盖好被子,轻轻抽出她攥得死紧的荷包,放在枕边。
殿外,夜色深沉,万籁俱寂。
大唐的都城,在一场大胜后的安宁里,沉沉睡去。一百一十三家新开的官盐铺里,雪白的精盐装袋码好,等着天亮后,流向一百八坊的寻常灶头。
盐铁司的官署里,灯火却还亮着。
杨云没有睡。
他正在看一份刚由兵部转来、尚带着塞外风霜的军报。
不是催饷的。
是探马的谍报。
……朔方以北,突厥部族调动频仍,烟尘不绝。探马远出三百里,见颉利牙帐方向,牛羊、毡车,有大规模南移之象……
……代州、灵州塞外,亦有小股游骑试探,似在窥探边军虚实。
杨云捏着那张薄薄的纸,指腹,在两个字上,缓缓停住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向北方。
长安的夜,温柔而繁华。
可在这座城往北,越过长城、越过朔方城头那面被战火熏黑的大旗、越过千里草原,一双草原之狼的眼睛,正在黑暗里,重新睁开,越过朔方,越过代州,望向这座天下最繁华的帝都。
盐的仗,赢了。
钱的脉,通了。
十万大军的粮饷,终于有了着落。
可杨云心里清楚——那不是结束。
那只是把真正的、铁与血的较量,往前提了一步。
他放下军报,回到案前,就着灯火,提笔,在另一张白纸上,缓缓写下了几个字。
铁政官铸·军械图略。
窗外,风起于青萍之末。
更远的北方,一只苍狼,在月下,仰起了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