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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百一十七章小财迷上线
天还没亮透,立政殿西偏殿的门,就被人从外头轻轻叩响了。
殿下,您要的东西,送来了。
榻上的被子地鼓了一下。
兕子顶着一头乱发,从被窝里钻出小脑袋,眼睛还没完全睁开,人已经一骨碌坐了起来。
账本!
她盼这东西,盼了一整夜。
昨晚从西市回来,她把铜钱、碎银、借条倒在炕上数了三遍,最后抱着膝盖宣布:兕子需要一本账本,带小锁锁的那种,明天就要。
她原以为,还要等好久。
宫女晚翠捧着一只乌木小盘进来,盘上,端端正正放着一本巴掌宽的册子。
封面包着素净的青布,角上压了一枚小小的铜页小锁,锁鼻儿亮闪闪的,配着一把还没麦粒大的小钥匙。翻开来看,里头是裁得齐齐的毛边纸,每页都用朱丝细线,拉出了直直的格子。
尚衣局的姐姐们连夜装订的。晚翠忍着笑,纸是从内书库里挑的最厚的,锁是内侍省铜作现打的,娘娘那边也看过,说结实,够殿下使一阵子。
兕子双手把账本接过来,捧在怀里,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。
她先把小锁翻开,合上,再翻开,再合上。
咔哒。
咔哒。
好听极了。
母后呢?她仰起脸。
娘娘在正殿早诵,吩咐殿下先用早膳——
不忙!兕子把小脚丫往榻沿一探,兕子先给账本穿衣裳!
封面的青布太素了。
她昨晚就想好了,这么要紧的东西,封面上,得画点什么。
小宫女们端来温水、颜色碟子和一支最细的小笔。兕子盘腿坐在榻上,舌头尖儿顶着嘴角,一笔一画,在青布封面的左下角,先画了一个圆圆的、方方孔的大钱钱。
画完一枚,想想,又添一枚。
再添一枚。
大钱钱从左下角,一个挨一个,一直堆到右上角,堆成了一座小山。山顶上,她还认认真真画了一面小小的旗子。
最后,她提笔,在封面正中,题字。
这四个字,她昨晚在心里写了十几遍。
兕……子……的……
她写得极慢,每一笔都用了十足的力气,字却不大听话,一个比一个歪,一个比一个胖,像四只排着队、滚来滚去的小胖虫。
大……钱……库。
写完最后一笔,她长出一口气,举起来,左看右看,满意极了。
小钥匙,她穿了一根红绳,挂在脖子上,贴身藏好,还把领口摁了摁,生怕它长腿跑了。
鼻尖上,不知什么时候蹭了一团墨。
晚翠要替她擦,她一扭头,护着账本:这个先不擦!这系兕子当大掌柜的记号!
早膳也顾不上吃。
她翻到账本第一页,把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借条,从贴身荷包里请了出来。
借条铺平,压在书页上,四角用小石子镇住。她拿小笔蘸了墨,在格子里,一笔一画,照着描。
借……条……果果借兕子压祟钱,若……干。
言明获利,按本分红。摁了手印,不许赖账。
写完,她把借条原样折好,没有收进荷包,而是夹进了账本的头一页,轻轻拍了拍。
你就住这儿啦。她小声跟借条说,这屋有锁锁,安全。
第二页,她记今天的头一笔收入。
红利,一百二十七文。
写完字,她把炕桌上那串铜钱拽过来,一枚一枚,认认真真地数。
一、二、三……十。
数到十,她拿红头绳,把十枚钱串成一小串,搁在一边。
十一、十二……二十。
又一串。
数着数着,她的小眉头,皱起来了。
数到最后,桌上一共摆出十一串整钱,外加孤零零的四枚。
一百一十四文。
她重新数。
还是一百一十四文。
兕子把账本凑到眼前,看了看自己写的字,又看看钱,乌黑的眼珠转了两圈。
少了十三文。
钱不长腿,也不会自己滚到地缝里去。
立政殿西偏殿,当天辰时刚过,响起了三声惊堂木。
啪!啪!啪!
其实是一把裁衣裳的木尺,拍在小炕桌上。
小宫女、小太监,被兕子紧急召集到殿中,站成一排。殿中央,她把自己的小书案垫高了,案后摆了一张带靠背的小坐榻,榻上铺了一块红毡子。
她爬上坐榻,把账本摊开,木尺往案上一横,小脸绷得没有一丝笑。
升堂!
晚翠带头,宫女们憋笑憋得辛苦,福了一礼:殿下。
今天,兕子清了清嗓子,奶声奶气,却努力把声音压得又低又沉,出了一桩大案。
兕子的钱钱,少了十三文。
十三文呢!她伸出一双小手,比出十和三,能买两个胡饼,还剩一文!
你们,一个一个,说!昨天,都谁碰过兕子的钱!
小宫女们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
豆儿是殿里年纪最小的宫女,头一个被点名,吓得一缩脖子,赶紧出列。
殿、殿下,昨儿个您从西市回来,是奴婢给您打的水、铺的榻。钱荷包……奴婢没敢碰。
没碰?兕子眯起眼睛,像她阿爷审视奏疏那样,审视豆儿,再想想。
豆儿绞着衣角,忽然想起什么:哦!昨儿傍晚,您遣奴婢跑了一趟尚衣局,催这本账本。奴婢回来的时候,您……您赏了奴婢三文钱,说天凉了,跑腿辛苦……
殿里静了一瞬。
兕子张了张嘴。
这茬,她一点印象都没有了。
三文……她低头,在账本边上,拿小笔记了一下,语气已经没方才那么硬了,却还硬撑着,那还有十文呢!
接着被问的是晚翠。
晚翠想了想,屈膝回话:殿下,昨儿夜里,您说卖盐喊了一天,嘴里发苦,让奴婢去坊门口,找那个挎担子的老货郎,买过一小包饴糖。
饴糖十文钱一包。
买回来,殿下还分给了奴婢们一人一块儿,说这是卖盐赏钱
后面的话,晚翠没好意思再说下去。
小坐榻上,兕子捧着账本,僵住了。
她慢慢把脸埋下去,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红了。
那包饴糖,她吃了两块,甜丝丝的,吃的时候高兴,吃完……就全忘了。
也就是说——
钱,不是别人拿的。
是她自己赏出去的,自己吃掉的。
这、这个案子……她把木尺拿起来,又放下,声音越说越小,查明白啦。
系兕子……自己花的。
她抬起眼,看看站成一排的宫人,鼓起腮帮子,本想挽回一点堂上大人的体面,可看着看着,自己先地绷不住了,一头扎进账本里,小肩膀一抖一抖。
满殿的笑,再也憋不住了。
笑完了,兕子却从坐榻上爬下来,捏着小笔,重新坐回案前,神情比方才时,还要郑重。
她在账本上,添了两行小字。
支出:赏豆儿跑腿,三文。
支出:买饴糖,十文。
写完,她把笔搁下,宣布了一条新规。
听好啦。她伸出一根小手指,点着账本,从今天起,兕子的大钱库,立家法。
钱进来,要记;钱出去,也要记。赏人的,买糖的,丢了的,都要记。一文钱都不许从账上偷偷溜走。
往后谁跟兕子借钱——她顿了顿,扫了一圈,都要摁手印!白纸黑字红手印,摁完,才算数!
豆儿小声问:殿下,那……要是还不上呢?
兕子认真想了想。
还不上,就、就罚——她本想说打手心,可想起借钱的若是自己的果果,打手心是万万下不去手的,话锋一转,罚他给兕子讲一个故事!讲得不好听,不算还!
宫人们笑得更厉害了。
家法立完,已近巳时,早膳早就凉了。
兕子肚子地叫了一声。
兕子想吃胡饼。她摸摸小肚子,要那个撒芝麻的,热乎乎的。
豆儿应声就要去小厨房传。
等等!兕子一把叫住她,噔噔噔爬回案前,翻开账本,提笔,先在格子里,工工整整写下一行。
支出:胡饼一个,两文。
写完,她还把笔搁下,捧着账本,检查了一遍,这才从钱串上,数出两文,郑重地放进豆儿手心。
好啦。她拍拍手,一脸本东家办事牢靠的神气,先记账,再花钱。这回,钱尾巴就跑不了啦。
豆儿捧着那两文钱,又想笑,又觉得心里头热乎乎的。
这条立下来不到一个时辰,头一个上来的,就是杨云。
杨云今日进宫,是来向皇后回话——朔方向南调部族的谍报,他抄了一份,给立政殿也送来了一份。
他刚迈进西偏殿的门,一道小身影地从坐榻后面蹿出来,张开胳膊,拦在他面前。
果果!
杨云站住,低头看她,兕子这是……
兕子把账本高高举过头顶,献宝似的,往他面前一递。
你看!兕子的账本做好啦!带锁锁的!
杨云接过来,翻开看了看。
封面一座胖钱山,第一页是借条,第二页歪歪扭扭记着红利和支出,连她自己赏出去的三文钱,都没落下。
他一页一页看着,冷峻了许多日子的眉眼,一点一点,柔和下来。
他把账本合上,蹲下身,认认真真还给她,我们兕子,会记账了。
那果果——兕子把账本往怀里一收,眼睛弯成月牙,随即又板起脸,你既然来啦,就有一桩事。
你摁在借条上的手印,兕子已经供进账本第一页啦。
可你昨天走得急,还没跟兕子对过账呢。她拍拍案面,来,摁个对账的手印,再走!
杨云失笑:对账?
对呀!兕子理直气壮,借钱的人,隔些日子,要跟东家对一回账。这系规矩!马阿伯铺子里,就这么干的!
她也不知从哪儿学来这么一套,说得有鼻子有眼。
杨云还真就随了她。
他在案前坐下,看她翻开新的一页,舔了舔笔尖——舔完才想起母后说过笔是蘸墨的,不是蘸口水的,又一本正经把笔尖送到墨碟里,蘸饱了墨。
果果借款……若干。她写得很慢,写完抬头,果果,,到底系多少呀?你不写清楚,兕子往后怎么跟你要?
这一问,倒把杨云问得一怔。
他想了想,伸出手指,在她账本的空白处,把那笔钱,掰给她听。
你那一荷包压祟钱,我让人点过。两枚小锞子,折四贯;碎银,折三贯八百文;还有那串铜钱,五百四十文。
加在一处,八贯三百四十文。
兕子听得眼睛越睁越大。
她长这么大,头一回知道,自己的小荷包,原来这么沉。
八贯……她咂咂嘴,赶紧把这个数,一笔一画写进格子里,写完还不放心,抬头问,这么多钱,果果都用啦?
用了。杨云点头,换成了盐引,盐引换成盐,盐卖出去,再变回钱。这转一圈,多出来的,就是利钱。
他怕她听不懂,拣了个最浅的比方。
就好比你拿十文钱,买了一包饴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