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,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糖你自己吃,那叫零嘴;你若把糖分成小块儿,卖给豆儿她们,一文钱一块儿,卖掉十五块——还回来的,是十五文。
比你先前那十文,多出来的五文,就是利。
你的盐,也是一个道理。杨云温声道,本钱是你出的,所以赚了利,按你的本钱,分你的红。借条上写了,按本分红,不赖。
兕子歪着脑袋,似懂非懂。
可这三个词,她都记下来了,还在账本边边上,画了三个小小的圈。
那……她眼珠子一转,抓着重点,果果借兕子的钱,要不要给利息呀?
借条上没有写死利息,杨云笑,写的是按本分红。盐赚得多,你的红就多;若哪趟亏了——
不会亏!兕子立刻打断,小拳头一挥,信心十足,兕子的盐,白白的,大家都抢!才不会亏!
杨云被她逗得朗声笑了。
末了,他还是如她的愿,在她写好的那一行底下,认认真真,摁了一个红手印。
红印泥是兕子双手捧过来的。
看着那枚新鲜的、清清楚楚的红印,她这才心满意足,一声,把小锁锁上,钥匙塞回领口。
杨云本以为,今日的,到这儿就算完了。
他正要起身,兕子却又开口了。
果果,你今儿个,要去哪儿呀?
去西市。杨云道,巡查各铺的分销,看看新签的一百多家,盐分得匀不匀。
那兕子也去!
不行。杨云一口回绝,你前天刚去站了一天,外头乱。
兕子不系去卖盐的呀!兕子梗着脖子,把怀里的账本拍得啪啪响,兕子现在系东家!东家出门,系去查账的!
马阿伯替兕子跑腿卖盐,兕子总得去看看,他把兕子的钱钱,记明白没有。她仰着脸,一脸本东家责无旁贷的郑重,这也系规矩!
杨云:
他忽然发现,自打这小丫头有了账本,嘴里两个字,比赵内侍说的都多。
最后,还是皇后边听着笑,替兕子说了话。
让她去吧。皇后理了理女儿的衣领,多带护卫,轻车简从。让她看看账本上的字,到底是怎么一笔一笔,从市井里长出来的,也好。
辰时三刻,一辆不起眼的小车,出了宫门,往西市去。
马德福这两日,走路都带着风。
一百一十三家承销商户一签,他这个最早的老承销,无形中竟成了众商户的。新开的铺子东家见了他,老远就拱手,一口一个马掌柜指点。
他人逢喜事,正拨着算盘,盘点这两天的流水,忽听得伙计在门口一叠声地唤。
掌柜的!掌柜的!贵人来啦——
马德福抬头,就见杨云一身青袍,领着个怀里紧紧抱着账本的小丫头,跨进门来。
他唬了一跳,算盘差点扣在案上,连忙绕出来,撩衣就要行大礼。
马阿伯,兕子抢先一步,奶声奶气,免啦。兕子今儿个不系公主,系东家。东家查账,不用跪的呀。
马德福:……东、东家?
他看看兕子,又看看杨云,见杨云笑着颔首,这才将信将疑,把人往柜里让。
使君,殿……东家,这边请,这边请。
柜台上,一摞账册,被双手捧了出来。
兕子搬杌子,爬上去,坐好,把自己的小账本摆在手边,又把铺子里那本厚账册,摊在面前。
她不认得几个草写的字,可架势,摆得十足。
马阿伯,她翻到一页,伸出小手指点着,这个字,念,对不对?系收进来的钱钱?
回东家,正是。马德福憋着笑,恭恭敬敬地答。
那这一页呢?
支,支出去的。
支出去的……兕子似懂非懂地点头,小眉头皱着,一行一行,往下看。
她看得慢,可看得极仔细。
遇到不认识的字,她就问;遇到数目字,她拿小手指,一个一个,点着数。马德福起初只当哄孩子,问什么答什么,答着答着,额头上,渐渐沁出汗来。
这小东家,问得也太细了。
马阿伯,兕子翻到一旬前的流水,停下来,你看这里。
这一天,卖盐,收了……一串零七文。这里怎么记的呀?
马德福凑过去看:回东家,那日买盐的多是零买的,一文两文地凑。账上记的是整数,一串。零头七文,许是……许是抹了?
抹啦?兕子眨眨眼,抹到哪儿去啦?
这……马德福答不上来。
兕子没作声,低下头,拿手指顺着那一列数字,往下滑。
这一天,也有个零头,五文,也不见啦。
这一天,八文。
这一天……她一页一页翻过去,声音越来越认真,马阿伯,怎么每天都有个钱尾巴,翻着翻着,就不见啦?
杨云站在一旁,听到这里,眼神微微一动。
他没有出声,只看着兕子。
马德福的笑,有点挂不住了。他取过账册,亲自翻,翻了几页,脸色,一点一点变了。
账上每隔一两日,就有一笔零碎钱不入总数,起初只当是四舍五入,可逐日累下去——他拿算盘噼里啪啦一扒拉,一旬工夫,光这些钱尾巴,就凭空少了一百三十余文。
一百多文,不算大数。
可天天这么淌,淌的就是铺子的血。
这……这账,都是侯三记的!马德福的声音都变了,他人呢?叫侯三来!
侯三是铺子里管零卖和现钱的伙计,平日里嘴甜手快,马德福一直拿他当心腹使。
不多时,侯三被叫了进来。他起先还笑:掌柜的,什么事?
你自己看!马德福把账册摔在他面前,这些零头,哪儿去了!
侯三脸上的笑,僵了一下,随即赔笑:掌柜的,这、这不都是抹零吗?小本买卖,谁还计较一文两文的——
抹零,是抹给客人的!马德福气得胡子都翘起来,我问你,账上的钱,是客人少给了,还是你没记?!
侯三支支吾吾,还要狡辩。
兕子从杌子上,地一声,把自己的小账本放下,奶声奶气,插了一句。
侯阿叔,你再想想呀。
前天兕子在这儿卖盐,有个婶婶买了三升盐,给了钱,你说零头不用找啦。那婶婶还问你找几文,你说就两文,下回再说。她歪着脑袋,清清楚楚地,那两文,你是给婶婶了,还是自己收啦?
侯三的脸地白了。
他没想到,这个奶声奶气的小娃娃,连两天前这桩两文钱的小事,都记得。
杨云这时,才不疾不徐地开了口。
马掌柜,让人搜一搜他的住处。
这一搜,搜出一个小布包,里头零零碎碎,攒着一串多铜钱,还有几张没入账的盐袋签子——他不光吞零头,还趁着管袋的工夫,把客人遗下、退回的小半袋盐,私下卖给了巷口的小摊贩。
铁证摆在面前,侯三跪倒,磕头如捣蒜。
掌柜的饶命!使君饶命!小的鬼迷心窍,小的再不敢了——
马德福气得浑身发抖,抬脚就要踹,被杨云抬手拦住。
钱,一文不少,退出来。杨云看着跪在地上的伙计,声音平静,人,逐出铺去。通告西市各行,永不叙用。
若再敢沾官盐一个字,他顿了顿,送官,按偷盗官物论。
侯三瘫在地上,被两个伙计拖了下去。
铺子里,重新安静下来。
马德福抹了把汗,转过身,朝杌子上那个小小的身影,一揖到地。
这一揖,他揖得扎扎实实。
东家。老掌柜的嗓子有点发紧,小的开了半辈子铺子,自信眼睛不瞎,谁料心腹人就在眼皮子底下,一天天地抠。今日若不是您……小的还把贼人当宝贝。
小的服了。
兕子被他揖得不好意思,小耳朵又红了,连忙从杌子上出溜下来,伸手去扶。
马阿伯,快起来呀。她奶声奶气,一本正经地,东家查账,本就该这么仔细的嘛。
这系……她想了想,学着杨云的口气,这系规矩!
杨云在旁边,看着她强作镇定、却压不住满眼得意的小模样,唇角扬起,没有说话。
只是心里,把这个小丫头,又重新看了一眼。
从西市出来时,日头已经偏西。
马车行到延寿坊口,速度,慢了下来。
前头街上,堵了一堆人,还有坊正带着差役,在劝着什么。
杨云掀开车帘一角,眉头,慢慢皱起。
街边的墙根底下,三三两两,坐着些与长安百姓穿戴不大一样的人。
他们衣衫破旧,单薄得很,脸是那种久饿之后、泛着青黄的颜色。身边堆着卷了又卷的破铺盖、豁口的瓦罐。有的扶老,有的携幼,一大家子,就缩在一截墙根下。
不是一两个。
沿街过去,密密麻麻,蹲着、坐着、躺着,竟有几十口。
哪儿来的人?杨云下车,问坊正。
坊正苦着脸回话:回使君,这几天陆陆续续来的。问了,有河东遭了秋汛的,有河北过来的,还有些……口音远,说是从朔方、灵州那边逃过来的。
城里不敢放他们进坊,只能让他们先在城外、坊边凑合。小的正劝呢,劝不动——他们说回去也是死,宁可在这儿讨口吃的。
杨云没有说话。
他顺着墙根,一步一步走过去。
一个老婆婆,蜷坐在墙角,灰白发髻散了一半,手里牵着个小小的男娃。
男娃五六岁的光景,瘦得只剩一双大眼睛,手里攥着半块不知谁给的、干硬的饼,舍不得吃,一点一点,拿牙抿。
老婆婆面前,搁着一只缺了口的陶碗,碗里空空的,一粒米都没有。
她不吵,也不闹,只是见有人经过,就把腰弯下去,极低地,把头一点,浑浊的眼睛里,连哀求的力气都快没了。
婆婆……兕子不知什么时候,也下了车,走到杨云身边。
她仰头看看那老婆婆,又看看那个抿饼的小男娃,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她怀里的小账本,还摊在方才看账的那一页。
这会儿,她也不翻了。
她就那样站着,乌黑的眼睛在老婆婆和男娃之间,来来回回地看,看着看着,小手下意识地,抓紧了账本的边角。
那男娃察觉到有人看他,抬起头,怯生生地,往婆婆身后缩了缩,把那半块饼,往怀里藏了藏——像怕谁抢似的。
兕子的心,被这一缩,轻轻揪了一下。
就在这时,一名盐铁司的差役,挤过人群,快步跑到杨云面前,双手呈上一封沾着风尘、火漆还新的急件。
使君!解池八百里加急!耿工头、钱场官联署的!
杨云拆开火漆,就着街边,一目十行地看下去。
……自一百一十三家承销后,各坊订单如雪片,商队在仓前排成长龙。现有三百余亩官畦,日夜轮晒,产盐之数,不足订单之半。
……各地闻风而来的商户,还在源源不断。盐少商多,虽价定而货不继,恐失信于市井,更恐贻误北输。
……耿大柱、钱有方,恳请使君,速定扩畦增产之策,多多益善,急急如律令。
杨云捏着那页纸,久久没有动。
风从街尽头吹过来,卷起墙根下的破草屑,也卷起北边隐隐约约、说不清是尘土还是别的什么的气息。
他缓缓抬起头,望向北方。
长安城阙巍峨,夕阳把半边天烧成赤色。可在那赤色尽头,在千里之外的朔方城头、草原深处,有些东西,正在这九月的秋风里,一寸一寸,压过来。
部族南移。
秋荒流民。
盐不敷售。
三件事,像三条原本各走各的暗河,此刻在他脚下,地汇成了一股。
果果。
一道软软的、小小的声音,从身边传来。
兕子仰着脸,还望着那个藏饼的小男娃,伸出小手指,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口。
他们怎么啦?
杨云低下头。
小丫头仰着脸,眼睛里没有了方才查出账漏时的得意,也没有了数钱时的亮光,只有一种孩子式的、认认真真的疑惑和心疼。
他沉默了一瞬,蹲下身,与她平视,伸手,替她把被风吹乱的碎发,别到耳后。
然后,他望向那条蹲满了流民的长街,望向长街尽头那片正在暗下去的北方天色,声音很轻,却一字一字,沉了下来。
要变天了。
扩建盐场的折子——
年轻的盐铁使缓缓站起身,把那封解池急件,收入袖中。
也该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