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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。魏征答得斩钉截铁,臣若要罢盐法,便是不顾朔方十万军、不顾南涌的流民。那样的话,臣说不出口。
臣要的,不是罢。
是慎其终。
好一个慎其终。李世民身子微微前倾,那朕再问你——不罢,又当如何?你说的这四患,你可有解?
魏征沉默了一息。
臣无万全之解。老人坦然道,臣若有解,今日便不是来进谏,是来献策了。
臣只知,这些口子若无人去堵,迟早出事。
所以臣,把话撂在这金殿上——魏征再拜,声若金石,请陛下、请盐铁使,给天下一个交代。
这四患,何以御之。
答得上来,臣这把老骨头,替陛下守着盐法,盯到死。
答不上来——
老谏臣的目光,直直望向殿前那根鎏金的殿柱。
臣,宁肯今日撞死在这柱上,也不愿他日,亲眼见着民怨沸腾!
满殿,死寂。
空气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到了班列里,那个紫袍青年身上。
杨云。
盐铁使。
这满堂的责问,最终,要他来接。
在无数道目光里,杨云出列了。
他没有急。
先向御座,端端正正一揖。
然后,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——
他转过身,面向立在殿中的魏征,撩起紫袍,同样,端端正正,一揖到地。
魏公。
这一礼,杨云替天下人,谢你。
魏征抬起头,花白的眉毛,微微一动。
盐法颁行至今,听的全是好话。杨云直起身,声音沉稳,传遍大殿,好话听多了,最容易出事。
今日肯当面说这四忧的,满朝只有魏公一人。
这不是攻讦。
这是国之远虑。
陛下,杨云转向御座,拱手道,魏公所陈四条,无一不是盐法行久必现之隐忧。臣不敢空口作答。
臣请两日——
明日,臣先请魏公,并诸公,随臣亲往解池扩建新场、盐户新村,亲眼看一看。
后日大朝,臣在这太极殿上,当着陛下、当着满朝,一条一条,给魏公、给天下,作答。
答得好,请魏公斧正;答不好——杨云顿了顿,这盐铁使,臣自己,摘了乌纱。
哈哈。李世民盯着他,你倒把话说满了。
臣不敢。杨云再揖,臣只是想请魏公看个明白——杨云争的,从来不只是今日把盐卖出去。
魏征立在殿中,望着那个躬身的紫袍青年,久久没有说话。
良久,老谏臣缓缓点头。
老夫,去看。
谏书,留在了御案上。
散朝。
文武百官鱼贯而出,丹墀之下,三三两两,压着嗓子议论。那几位真心附议的,脚步都沉;几个揣着别样心思的,眼神乱飞。
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,停在皇城外的巷子里。
车里,崔福听完府中门客学来的朝堂动静,眯起了眼。
……魏征四条,刀刀见血?
是。连陛下都没立刻驳。
崔福捻着下巴,半晌,冷笑了一声。
回去禀家主——风向,未必没有变数。魏征这把老刀,朝廷用得,咱们……未必借不得。杨云后日若答不上来,这盐法,就是头一个裂口。
青布小车,悄无声息,驶进了坊间。
消息传进立政殿时,天色擦黑。
兕子正趴在小几上,就着一盏羊油灯,翻她那本带小锁的账本。
账是宫女替她誊的,她拿朱笔,在每笔进账上头,画一个小小的圈。
娘娘!传话的小宦官气喘吁吁,魏、魏监在朝上递了谏书,把盐法……说了四大条!听说,听说还要杨使君后日答话,答不好,那盐铁使……
啪嗒。
兕子手里的朱笔,掉在了账本上。
一个红红的圈,歪歪扭扭,涂脏了半页纸。
魏大胡子,小丫头抬起脸,眼睛瞪得溜圆,又骂果果?!
她从杌子上滑下来,小皮鞋踩得噔噔响,在殿里转了两圈,腮帮子鼓得像含了两颗果子。
不系都夸果果吗!盐盐那么白,那么便宜,他还骂!
兕子找他去!兕子问问他,果果哪里不好啦——
回来。
长孙皇后放下手里的书,声音不高,兕子的脚步,却顿住了。
皇后朝她招招手。
兕子憋着气,磨磨蹭蹭走过去,爬上皇后膝头,小嘴撅得能挂个油瓶儿。
母后~她拖长了调子告状,魏大胡子欺负果果。
他没欺负你果果。皇后替她把散开的总角,重新理好,声音柔柔的,兕子,母后问你。你阿爷、你果果,做这盐法,是为了什么?
为了让大家吃上白白盐盐呀。
嗯。那今日吃得上,明年呢?十年之后呢?
兕子愣住了。
魏大胡子怕的,皇后看着女儿的眼睛,一字一句,慢慢道,不是你果果现在做得不好。他怕的呀,是往后许多年,管盐的人换了一个坏心眼的,把好盐法,变成坏规矩,让百姓又吃不起盐。
他是怕百姓,日后受苦。
兕子趴在皇后怀里,似懂非懂,皱着小眉头,使劲想。
怕以后呀……
以后的事,那可久啦。小丫头喃喃道,可、可果果那么聪明,他不会先想好吗?
皇后被她逗笑了:所以呀,你果果请魏大胡子,明天先去盐场看一看,后天,再一条一条答他。
兕子的眼珠,滴溜溜一转。
她一下子从皇后膝头挺直了身子。
母后!
兕子也去!
你去做什么?
兕子去给魏老夫子讲讲呀!小丫头把手一挥,奶声奶气,一脸这事儿包在我身上的郑重,兕子去过盐场的!兕子认识石阿叔,周阿婆,还有麦香姐姐!
兕子给魏老夫子讲讲——他们现在,一顿饭有多少粮,一个月,领多少佣钱,想走,抬脚就能走!
大家过得,可好了!
魏老夫子看了,听了,他就不害怕啦!
她说着,忽然又想起什么,扭头朝殿角的小宫女,认真吩咐。
去把兕子那套小行头找出来。
就系母后绣的那条围裙!明天,兕子还要穿!
上回穿,系给百姓卖盐;这回穿,系给魏老夫子讲盐。
小丫头攥着拳头,一脸明日要办天大正事的庄严。
皇后望着女儿那张认真得发亮的小脸,沉默片刻,伸手,把她揽进怀里。
母后替你跟你阿爷说。
耶——!兕子一声欢呼,又赶紧捂住嘴,凑到皇后耳边,压着嗓子,母后最好啦!
夜深了。
盐铁司的官署里,一盏灯,亮到了后半夜。
杨云伏案而坐,面前铺开一沓空白的麻纸。
墨风端了热汤进来,搁在案角,没敢出声。
烛火跳了跳。
第一张纸上,杨云提笔,写下四个字。
定价之制。
第二张。
盐户之籍。
第三张。
度支之界。
写到第四张,他笔尖悬了一瞬,落下去。
商民之分。
四张纸,在灯下摊成一排。
杨云搁下笔,端起热汤,喝了一口,目光落在那四行字上,久久没有移开。
魏征的四条,没有一条是错的。
唯其不错,才要一条一条,堵死。
他又铺开一张纸,在定价之制下头,添了一行小字。
岁核工本,刻石为戒。
写完,他盯着那八个字,自己先摇了摇头。
还不够。
一道锁,锁不住定价的权。得让天底下无数双眼睛,都能盯着这把锁——谏官盯着,百姓看着,连后来的每一任盐铁使,都越不过这道明晃晃的界。
杨云提笔,又添。
价只可随本而减,不许擅增。
灯花,地爆了一声。
同一个夜里。
长安城另一头,魏府。
老谏臣没有睡。
他披着一件旧袍子,立在院子里,仰头看天。
秋月很亮,挂在檐角上,白得像一盘新盐。
老仆端了件厚衣裳出来,披到他肩上。
老爷,夜深了。
魏征没动。
老周,老人忽然开口,你说,老夫今日,是不是太过了?
老仆愣了一下。
他跟了魏征一辈子,头一回,听自家老爷问出这样的话。
满朝都夸的时候,魏征望着那轮月亮,声音很轻,老夫泼那一盆冷水,泼得对不对?
老爷,老仆想了想,憨声道,老奴不懂国家大事。可老奴知道,老爷上的每一本,心里装的,都是老百姓。这就没错。
魏征沉默了。
他想起白日里,杨云当殿转回身,向他一揖的样子。
那一揖,不卑不亢,没有半分被冒犯的恼,也没有半分讨好的虚。
满朝的年轻臣子,被他魏征当殿驳过的,多了。有哭的,有辩的,有记恨一辈子的。
肯先谢他国之远虑的,这是头一个。
此子,老人望着月亮,喃喃道,要么是个真有格局的,要么,就是个城府深得吓人的。
无论是哪一种……
他没把话说完。
许久,老人长长吐出一口气,像是说给月亮听,又像是说给自己听。
但愿,是老夫多虑。
明日那个盐场……
魏征的声音,低了下去。
他若答得上来——
老仆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老爷?
老夫这一辈子,骂过先帝,骂过今上,骂过满朝的朱紫。魏征收回目光,苍老的脸上,看不清神色,头,却还没向谁低过。
明日他若真把这四个口子,都堵得上……
老人顿了顿,一字一句。
老夫,给他磕这个头,都成。
秋风过院,吹得檐角的旧灯笼,晃了一晃。
明日的解池,后日的金殿——
这一盆冷水泼下去,到底会浇灭一团火,还是会淬出一把更硬的刀。
满长安,都在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