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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3章 杨云辩盐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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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百二十三章杨云辩盐

天刚亮,解池盐场的晨雾还没散。

卤池一道连着一道,平整的畦子里,浅浅的卤水映着天光,白花花的盐,在畦边结成一层硬壳,一眼望不到头。

车马停在场外。

李世民一身常服,先下了车,魏征、房玄龄、杜如晦、长孙无忌紧随其后。

兕子是从后头一辆小犊车上蹦下来的。

她今日果然系了那条素围裙,发髻扎得紧紧的,手里,还多了一根细细的竹枝。

魏老夫子!这边请呀——

小丫头跑到人前,竹枝往盐场方向一指,奶声奶气,煞有介事。

兕子今日,系向导!

魏征低头,看了看那根竹枝,又看了看她仰着的、一脸郑重的小脸,那张素来板着的老脸,几不可察地,松了一线。

有劳,小向导。老谏臣道。

不客气!兕子把手一挥,当先引路,小皮鞋踩在夯实的土路上,噔噔噔响。

杨云陪在最后,看着这一老一小的背影,没有出声。

先看的,是盐畦。

正是收盐的时辰。成百的盐户,赤着脚,弯着腰,拿木刮板,把畦底凝好的盐,一板一板,刮进竹筐里。新盐雪白,堆在筐中,像一座座小小的雪峰。

老臣斗胆问一句。魏征站住脚,看向最近的一名盐户,你这一筐盐,交上去,能得几文?

那盐户直起腰,见这一行人气度不凡,有些局促,还是如实答了。

回老丈,俺晒盐不论筐,论月。

一个月,壮工一等,佣钱六百文;二等,五百。管两顿稠饭,月底,钱当场点清,不经旁人的手。

魏征的眉头,动了动。

六百文。老人重复了一遍,去年此时,你在做什么?

那盐户沉默了一下,嗓子有些发紧。

去年……俺一家子,在逃荒的路上。

俺爹没熬过来。

畦边一时静了。

盐户抹了把脸,重新弯下腰去,声音却亮了些:如今俺娘,俺婆娘,两个娃,都在场里。婆娘给灶上帮工,娃在棚里认字。俺一个月六百文,全家,饿不死了。

兕子站在旁边,仰着头,轻轻拽了拽魏征的衣袖。

魏老夫子,她奶声奶气,压着嗓子,像递什么机密,他说的,系真的。兕子上次来,他还请兕子喝过盐汤呢。

魏征没有说话。

他蹲下身,捻起畦边一撮新盐,凑到眼前看,又抬手,示意那盐户继续。

场边的土路上,一队护场的青壮,正列队巡逻过去。

人人穿着一色的短褐,腰里别着哨棒,脚步踏得齐齐整整。领头的一条汉子,身材敦实,肩宽背厚,一双眼睛,精光内敛。

石敢当。

他原是逃难来的流民,入了盐籍,凭着一身武艺和一股认死理的劲头,如今做了护场队的头目。

队伍经过帝后一行,石敢当一眼瞥见杨云,神色一凛,立刻抱拳行礼,却没多问,也没多看,带着队伍,继续往前走。

魏征的目光,跟着那队人,转了过去。

此为何人?

杨云道:护场队。盐场大了,盐多,钱也多,须得有自己的人,防贼,防火,防人闹事。

队里的人,也都从盐户里挑,一样立契,一样给佣。

魏征点点头,没作声。

他在朝中听过那些流言——说盐场护场队,是杨云养的私兵。

此刻亲眼看见,一队二十来人,巡逻完了,各自回岗,该晒盐晒盐,该帮工帮工,没有一个持刀带甲的。

流言,是流言。

往里走,先经过一处大工棚。

棚里热气腾腾,几十口大锅排成两列,灶上的妇人、老汉,正忙着给盐户们烧饭。粥是稠的,能立住筷子;案子上,堆着一摞摞杂面窝头,旁边两大筐,是腌得发黄的萝卜条。

一个扎着粗布帕子的年轻妇人,正领着人分饭,动作麻利,嗓门清亮。

壮工一人,两个窝头,一勺粥,一筷子菜!少了谁的,跟我说!

麦香。

她也是逃荒来的。一家子死的死、散的散,只她一个,扒上了南下的流民棚。盐场收留了她,她人勤快,又识得几个字,如今,管着一棚人的伙食。

兕子认得她,远远地,就招手。

麦香姐姐!

麦香一抬头,看见她,先是一愣,随即笑开了,刚要迎上来,兕子却把小手背到身后,偷偷朝她摆了摆——意思是,今日有正事,姐姐先忙。

麦香会意,远远地福了一福,转身,继续分饭。

魏征走到饭棚前,站住了。

他看着那浓稠的粥,看着窝头底下,垫着的干净麻布,又看着分饭的案子旁,立着的一杆小秤。

这秤,是做什么的?

麦香听见了,回过头,老老实实答:回老丈,这是工粮的秤。

上头给多少粮,下锅多少,开饭多少,一天几顿,多少人吃——都有账。

前阵子,麦香的声音低了些,有几个外场来的,往粮里掺过糠,想把好粮,克扣出去卖。场里查出来,当场,就把人撵了,还报了官。

如今这秤,这账,就立在这儿。吃饭的盐户,人人都能看。

魏征的瞳孔,微微一缩。

他昨日在谏书里,写过工粮做手脚五个字。

他写的时候,是远忧。

人家这里,已经出过事,查过事,还把一杆秤、一本账,明晃晃,立在了所有人眼皮底下。

老人沉默片刻,伸手,从那筐里,捻起一根腌萝卜,放进嘴里,慢慢嚼。

咸,脆,干净。

……好饭。魏征只说了两个字。

旁边一直没怎么开口的李世民,听到这里,嘴角,几不可察地,扬了一下。

再往里,是盐户新村。

一排排新盖的土坯屋,齐齐整整,屋顶压着茅草。屋前空地上,几个妇人正就着石臼舂粮,一堆半大孩子,蹲在墙根晒太阳。

村口立着一面大大的木牌。

牌上,密密麻麻,写满了字。

这是何物?李世民停下脚步。

杨云上前:回陛下,盐户名籍,并用工明规,都誊在这牌上。

凡入籍者,一户几口,来自何州何县,做工几等,一一列明。

旁边那几条,是规矩——做工给佣,足价不欺;来去有路,愿走者,提前三日销籍,佣钱一文不短;伤病有恤,场内有医棚,重伤不能做工的,给三个月口粮。

刻在牌上,立在村口,人人看得见。

魏征走到木牌前,一条一条,看得很慢。

看着看着,他伸出手,点在最边上一行小字上。

这一册,是什么?

木牌旁,还挂着一本翻得起了边的簿子。

随行的盐场主事连忙上前:回老丈,这是销籍簿。

入籍有记录,走,也有记录。

主事翻开簿子,一页一页指给众人看。

某月某日,盐户马三,籍在解县,家中分了田,销籍回乡,结清佣钱一千二百文,本人画押。

某月某日,盐户孙巧娘,随夫往河南,销籍,结清……

短短几月,簿子上,销籍走人的,已有四十余户。

每一户下头,都有本人的指印,和一行钱已足领的小字。

满朝重臣,围着一本簿子,谁都没出声。

房玄龄一页页翻完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
来去有路……老宰相低声道,是真有路。

魏征的目光,在那些指印上,停了很久。

他翻到簿子最后,忽然,手指一顿。

这一户。老人指着一行,周老根。盐户,壮工一等。销籍——为何又销,又入?

簿上写得明白:周老根,先入籍;两月前销籍,往河南寻亲;半月前,重新入籍。

主事还没答,旁边一个蹲在墙根抽烟袋的老汉,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,自己站了起来。

回老丈,那就是俺。

周老根。

老汉搓着手,有些拘谨,话却说得敞亮。

俺先前,听说河南老家,还有个侄女活着,俺就销了籍,去寻她。

场里二话没说,把佣钱,给俺结得清清楚楚。

俺去了,没寻着,寻思着,别处也没个落脚的地方,就又回来了。周老根咧嘴一笑,回来,还认俺,还让俺入一等的籍。

老丈你看,老汉指了指自己脚下,俺走得了,也回得来。这不,俺人还在这儿。

魏征盯着他看了半晌。

你走的时候,老谏臣缓缓问,就不怕,场里不准你再回来?

怕啥。周老根想也不想,规矩写在牌上呢。俺是良民,又没犯错,凭啥不准俺回来。

再说了——老汉压低了些声音,一脸这是俺琢磨出来的道理俺走了,他们少一个壮工;俺回来,他们多一个壮工。场里巴不得俺回来呢。

是俺,挑场,不系场,挑俺。

这一句,平平常常,落在魏征耳朵里,却像什么东西,轻轻撞了一下。

是民挑场,不是场挑民。

他忧了一夜的新依附三个字,被一个抽烟袋的老汉,用最糙的话,揭开了底。

正在这时,一个老婆婆拄着拐杖,领着个三四岁的小娃,从一间屋里出来。

兕子一眼认出来,撒腿就迎了上去。

陈婆婆!

陈婆婆眯着眼,认出是她,脸上的皱纹,一下子全笑开了。

哎哟,是小……小掌柜!婆婆拉着她的手,直往屋里让,快进屋,婆婆给你舀水!

兕子却没进屋,转过身,把老婆婆搀到众人面前,像献宝一样。

魏老夫子,这系陈婆婆!

婆婆一家,从灵州逃荒来的。刚来的时候,小娃娃饿得,连哭都没力气哭。小丫头蹲下身,把那个小娃的小手捧起来,给魏征看,你看现在!小手手,肉肉的啦!

那小娃不认生,攥着兕子的手指,咯咯地笑。

陈婆婆抹着眼睛,一迭声地道:恩人哪,都是恩人哪。场里给屋,给粮,俺儿媳妇在灶上,儿子在畦里。一家人,又活过来了……

魏征看着那孩子肉乎乎的小手,又看着老婆婆浑浊眼里的泪,喉头,动了一下。

他别开脸,望向村里升起的道道炊烟,许久,才低声说了一句。

今日所见,是真好。

可紧接着,老谏臣转过身,目光重新变得清明而固执。

使君。魏征看向杨云,一字一句,老夫今日,看了盐畦,看了村,看了名籍,看了销籍簿。

老夫信,你眼下,没有亏待一个盐户。

可老夫昨日那四句话,今日,还收不回。

杨云拱手:魏公请讲。

今日清明,魏征的声音,不高,却像一块铁,焉保他日?

今日这木牌,是你立的;这规矩,是你守的;这满场的官吏,是你看着的。

老夫只问——你杨云,能在这盐铁使的位子上,坐几年?

你走之后,下一个人,还立不立这牌?还守不守这规?

盐户今日的笑脸,证明不了十年后的事。

这一问,又把方才满场的暖意,压了下去。

李世民站在一旁,没有插话。

他在等杨云答。

杨云却没有立刻答。

他望向盐场深处,那些弯腰收盐的盐户,望着村口木牌旁玩耍的孩子,沉默片刻,转过身,向李世民一揖。

陛下。

魏公问得对。

臣在盐场,答不好这一问。杨云直起身,目光沉静,臣请回朝堂。魏公的四忧,臣的答案,不在嘴上——在纸上,在制里。

请陛下、诸公,回宫。

李世民盯着他看了两息,一挥手。

回宫。

太极殿上,当日午后,重臣再聚。

杨云立在殿中,面前的小几上,整整齐齐,摊着四卷写就的条章。

满殿的目光,都落在他身上。

魏公四忧。杨云开门见山,臣,有四答。

这四答,臣已写成条章。今日若魏公、陛下、诸公,认它立得住——便请补入《榷盐法》,明诏天下,与法同存。

魏征立在班首,花白的胡须,微微一颤。

老夫,听着。

其一,答定价之忧。

杨云拿起第一卷条章,双手展开。

盐价十钱,今日由官定。官定之权,若无约束,便是魏公说的那柄刀。

所以臣请立——平价常制。

岁核工本。每年岁末,由盐铁司算清当年一斗盐的真实工本,连同运费、耗损,明明白白,张榜天下。

盐价,只可随工本下调,不许擅增。杨云一字一句,工本降了一钱,盐价,便跟着降一钱。想涨价?——没有这条规矩。

刻石为戒。臣请将盐价只减不增六字,刻于石碑,立于盐场、立于州县城门、立于西市。后世哪一任盐铁使,敢越过这块石,便是违制。

更要紧的是——杨云转向魏征,臣请谏官,有驳价之权。

官府若想动盐价,先下诏,陈缘由;台谏若以为不妥,一纸封驳,这价,就涨不上去。

定价的权,今日起,不再独握在官的一只手里。

它握在明账里,握在石碑上,握在谏官的封驳中。

满殿寂静。

魏征却开口了。

使君,老夫还有一问。

魏公请讲。

你说岁核工本,价随本减。魏征盯着他,工本之账,谁来算?若盐铁司自己算,自己减——多算一钱本,便少让一钱利。这核本的账,凭什么取信于人?

这一问,又刁又准。

杨云却像是早等着。

所以,核本之权,不归盐铁司独掌。

臣请——三方会核。杨云伸出手指,盐铁司,出工本的底账;户部,出核算的官吏;御史台,出监察的耳目。

三方坐在一起,一笔一笔,核给对方看。核完,三家共同用印,张榜公布。

盐铁司想多算本?户部的算盘不答应;户部想少算?御史台的眼睛不答应。

臣再请——杨云微微一笑,核本之时,许承销商、盐户,各推数人,在一旁旁听。

工本是高是低,做这行买卖的人,心里最有数。

满殿又是一静。

魏征缓缓点头,不再言语。

他问的是账由谁算。

人家把算账的人,拆成了三家,还把买卖人,也请到了边上。

这把锁,比他想的,又多了一道簧。

他问的是权若无制。

杨云给的,不是一句臣不涨价。

是一套让后来的人,想涨也涨不上去的制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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