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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3章 杨云辩盐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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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二。杨云拿起第二卷。

答盐户之忧。

盐户非奴籍,今日是良民。怎么让他们十年、百年之后,依旧是良民?

臣请立四规。

名籍,可去可留。入籍自愿,销籍自由,提前三日,当场结清。这条,写进法里,不是挂在村口的木牌——是国法。

佣金,以契约定。盐户入场,先立契:做工几等,佣钱多少,何日结清,白纸黑字,双方各执一份。口说无凭,契约为据。

设申诉直曹。臣请盐铁司设一处申诉的衙门,盐户有冤——被克了佣钱,被工头打骂,被强留不许走——不必经层层官吏,可直接投状。

受理之官,若敢压案不办,盐户,可再往御史台告。

盘剥者,以枉法论。杨云的声音沉下来,凡克扣工粮、凌虐盐户、强羁名籍的官吏工头,不论几品,依《唐律》枉法赃论,赃一罚十,罪加一等。

魏公怕盐户换个主子,重新困回去。

杨云望向老谏臣。

臣便让他们手里,攥着契、找得到门、告得动状。

谁想当他们的主子——

国法,先不答应。

程咬金在班列里,听得一拳擂在掌心,压着嗓子叫好:好!这才叫规矩!

这一次,魏征没有让他闭嘴。

老人盯着第二卷条章,呼吸,微微有些重。

其三。

杨云拿起第三卷。

答度支之忧。

这一回,他先向御座,深深一揖。

陛下,盐利太丰,丰到户部,迟早要动心。臣不敢赌人心,只能先立一道墙。

臣请立——盐钱专储。

盐利所入,一文不进寻常度支,另立一库,单独记账,单独封存。

专款专用。这笔钱,只许用在三处——一曰边军,军饷、军粮、军械;二曰备边,城防、烽燧、屯田;三曰水利,渠、堰、堤。

除此三处,谁要挪用一文,便是侵吞专储,以盗国论。

臣再请立一规——杨云顿了顿,一字一句,盐钱不冲正赋。

户部岁入,永远以三百万户的租庸调为本。盐钱再多,是添头,不是根基。

每年编度支,先算农桑正赋,够不够养官、够不够社稷之用;盐钱,只在正赋之外,另算军需、另算大事。

臣就是要让后世的度支官,时时刻刻记着——

盐钱能富国,可大唐的根,永远在地里,在三百万户的庄稼上。

房玄龄听到这里,再也忍不住,出列向御座一拜,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激动。

陛下!此规,立得太要紧了!

多少亡国的迹象,都从一项横财,养了整个朝廷开始。盐钱不冲正赋——这六个字,是给大唐的国本,上了一道锁啊!

杜如晦也缓缓点头,只说了两个字:当立。

魏征立在原地,攥着笏板的手,指节,微微发白。

他那第三忧,比前两忧更深。他怕的是十年、二十年之后,整个朝廷,被盐钱养懒、养偏。

杨云没有劝户部少依赖。

他直接立了法,让你想依赖,都挪不动这笔钱;让农桑正赋,永远是度支的头一本账。

这,已经不是答话了。

这是把他忧的那条歪路,从根上,堵死了。

可老人心里,还压着一块石头。

使君。魏征第三次开口,老夫,最后一问,问完,不再问。

殿中,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。

你这四道锁,今日,立得都好。魏征的声音,缓慢而沉重,可老夫要问——锁,是人立的。

后世哪一朝天子,哪一任宰相,若嫌这锁碍事,一道诏令,把它废了呢?

法,能立,便能废。今日你我在此,说得再好,一道改法的诏书下来,岁核、刻石、专储、契约——顷刻,可废。

使君,你怎么防?

这一问,问到了所有制度的尽头。

满朝文武,都沉默了。

是呀,法是人立的,人,便能废。

杨云立在殿中,沉默片刻,忽然,向御座,长揖到地。

陛下。

魏公此问,臣,答不了。

群臣愕然。

任何一道法度,都挡不住铁了心要毁法的君臣。杨云直起身,声音平静,这世上,没有一道锁,能锁得住握钥匙的人自己。

所以臣能做的,不是再立一道锁。

是把这些规矩,刻在石上,明在诏里,教给千万百姓——杨云环视满殿,一字一句,让天下人,都知道盐价该当几何,盐户该当如何,盐钱该往何处。

让人人心里,都立着这本账。

他日若有人,敢毁这法,他要面对的,不只是一道诏令合不合法——

是千万人心里,那本清清楚楚的账。

立法可废。

人心,难欺。

杨云说完,退后一步,垂手而立。

大殿上,静了很久,很久。

魏征立在原地,那张苍老的脸上,神色几番变幻,最终,化作一声极轻、极长的叹息。

他这一生,问过无数帝王将相,问到最后,都是这一句——法能立,便能废,如之奈何。

从来没有人,这样答过他。

人家没有给他一道万能的锁。

人家把钥匙,拆碎了,分进千万人的心里。

老人缓缓睁开眼,望向那个紫袍青年的目光,已经全然不同。

他忽然意识到,眼前这个人想的,比他问的,还要远。

讲下去。魏征只说了三个字。

其四。

杨云拿起最后一卷条章。

答风化之忧。

魏公说,朝廷下场,与市井争利,长此以往,人心好利,仁义崩坏。

臣请诸公,先看清一件事——

杨云展开条章,声音沉稳。

官,争的究竟是什么?

《榷盐法》行到今日,官做的,是哪一段?

是产。盐场官办,畦地官有——可这些畦地、卤池,旧日在谁手里?

在豪右手里。郑、崔几家,在解池圈占卤地,一占,就是二十七处。

是批。就场批发,六钱一斗——这批发之利,旧日,又在谁手里?

在垄断盐路的巨贾、把持池场的豪族手里。

产与批,是豪右旧占之利。官今日做这两段,做的,是从他们手里,拿回本属天下人的东西。

杨云话锋一转。

那零售呢?

一斗盐从官仓,到百姓灶头,这最后一段——官,一寸都不沾。

门市,广许商人。一百一十三家承销商,有大东家,也有小铺子。批发六钱,门市十钱,一斗四钱的利,明明白白,归商人。

官做的盐,卖得越广,商人赚得越多。

魏公说官与民争利——杨云面向老谏臣,一字一句,可臣敢问:盐价旧制三十、五十钱,今日十钱;旧日掺沙两三成,今日雪白足两。

百姓一年盐钱,省了一半有余。

朝廷所争的,是那四钱里豪右的垄断,还是百姓兜里省下来的活命钱?

所争者——

豪右也。

殿上,静了许久。

杨云将四卷条章,一一收回,双手,捧到御案前。

陛下。

四答在此。

定价有制,盐户有契,度支有界,商民有分。

臣不敢说这四条,能保盐法百年无虞。杨云的声音,在大殿上,低而清晰,可臣敢说——魏公忧的那四个口子,臣,今日,亲手,一个一个,给它堵上了。

堵得严不严,实不实,请魏公,当殿斧正。

满殿的目光,齐刷刷,落在魏征身上。

老谏臣立在班首,一动不动。

他低着头,看着御案上那四卷条章,看了很久,很久。

从卯时入盐场,到此刻午后,他看了盐畦,看了名籍,看了销籍簿,看了陈婆婆祖孙的手;听了四答,每一卷,都是冲着他忧的那一处,落下去的。

他怕定价无制——人家立了岁核、刻石、谏官封驳。

他怕盐户复困——人家立了契约、申诉、枉法论罪。

他怕度支偏本——人家立了专储、专用、不冲正赋。

他怕风化逐利——人家剖得清楚,官争的是豪右,百姓得的是半价。

没有一句,是拿臣是贤臣来搪塞。

条条,都是把他担心的今日良法、他日害民,用一道一道明晃晃的制度,拦腰斩断。

魏征缓缓闭了一下眼。

再睁开时,这位骂过三代君王、一辈子只向道理低头的老谏臣,抬起脚,走出班列,走到殿中。

他先向御座,一揖。

然后,转过身,面向那个紫袍青年——

端端正正,长长地,一揖到地。

满殿皆惊。

使君。

魏征直起身,苍老的声音,一字一句,掷地。

老夫昨日所忧四事——

使君,皆已防之。

老夫,服了。

此服,不服你杨云一张嘴。老人目光灼灼,服的是,你年纪轻轻,争的却不是眼前这一桩事成不成。

你争的,是让它百年之后,依旧成。

老夫在这朝中,见过做事的,见过谋利的,见过沽名的。魏征一字一顿,肯在烈火最盛的时候,自己先往后手处,一道一道落锁的——

你,是头一个。

杨云连忙侧身,避开半礼,双手扶住老人:魏公言重。若无魏公那一谏,臣这几道锁,未必想得这样周全。该谢的,是魏公。

魏征摇头,抽回手,退后一步,重新端整衣冠。

他面向御座,撩袍,跪了下去。

陛下。

老臣魏征,请附《榷盐法》。

此法,今日有这四章补入,已非一时救急之政,乃可垂之久远之制。

老臣,斗胆,再请一事——

李世民身子微微前倾:

请陛下,以老臣,领盐法监察,终身之。魏征伏在金砖上,声若金石,老臣昨日说过,答得上来,这把老骨头,替陛下盯到死。

今日,老臣,来领这句话了。

定价之石,老臣替陛下看它,会不会被人挪;盐户之契,老臣替盐户看它,会不会成一张废纸;专储之钱,老臣替国本看它,会不会被人动;商民之分,老臣替天下看它,会不会走了样。

老臣活着一日,便盯一日。

老臣死了——老人顿了顿,也请后来的谏官,接着盯。

满殿,落针可闻。

李世民望着伏在地上的老臣,又望向立在一旁的杨云,胸口起伏,忽然,朗声大笑。

朕,准了!

帝王站起身,声音在大殿上激荡。

四章补入《榷盐法》,明诏天下,与法同存!魏征领盐法监察,便宜巡查!

君臣一心,不唯成事——李世民环视满朝朱紫,一字一句,更要,成百年之事!

臣等,遵旨——!

山呼声里,房玄龄、杜如晦相视而笑,长孙无忌缓缓点头,武将班里,程咬金咧着大嘴,笑得像个孩子。

崔府。

书房。

崔福跪在地上,把朝堂上的结局,一五一十报完,头都不敢抬。

……魏征,当殿一揖,请附盐法,还领了终身监察。

家主本想借他这一谏,看盐法的裂口……崔福咽了口唾沫,如今,裂口没看着,盐法倒让他们,补得更结实了。

书房里,静了许久。

崔伯约坐在案后,枯瘦的手指,搭在扶手上,没有敲。

魏征……老人缓缓开口,声音听不出喜怒,好一个魏征。

老夫,小看他了。

他哪里是肯借刀的人。他那本谏书,字字句句,都是替杨云,把盐法往百年里推。

老人睁开眼,望向窗外皇城的方向,浑浊的眼底,第一次,掠过一丝极淡的、近乎忌惮的东西。

一个肯听谏的,一个敢进谏的,又凑到了一处。

这朝堂……崔伯约缓缓道,动不得了。

他重新闭上眼。

都收回来吧。明面上,一根丝,都别再往外探。

太极殿上,群臣尚未散去。

李世民的心情,好到了极点。他负手立在御座前,忽然,像是想起了什么,目光一转,落在班列里,那个干瘦的户部尚书身上。

户部尚书手捧笏板,连忙出列:臣在。

李世民的嘴角,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。

既然盐法的远忧,也防住了,近利,也见着了——

帝王一字一句。

朕,倒要看看实数了。

传朕的旨意。

着户部,把盐法行以来,全部实账——

售盐几何,工本几何,运费几何,吏禄几何,净入几何——一笔一笔,全盘,算给朕看。

也,算给天下人看。

户部尚书捧着笏板,那张干瘦的老脸,先是一怔。

随即,老人的眼睛,一点一点,亮了起来,亮得惊人。

他想起盐铁司那一摞摞,他经手过、却还从未从头合过龙的账册。

这一算——

老人深深一揖,声音里,压着一种连他自己,都没察觉的发颤。

臣,领旨。

臣,定给陛下,算个明白。

满殿群臣,望着老尚书退下的背影,不知为何,心里,都隐隐生出一种期待。

仿佛有什么惊人的东西,就要被那把算珠,一声一声,拨出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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