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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二。杨云拿起第二卷。
答盐户之忧。
盐户非奴籍,今日是良民。怎么让他们十年、百年之后,依旧是良民?
臣请立四规。
名籍,可去可留。入籍自愿,销籍自由,提前三日,当场结清。这条,写进法里,不是挂在村口的木牌——是国法。
佣金,以契约定。盐户入场,先立契:做工几等,佣钱多少,何日结清,白纸黑字,双方各执一份。口说无凭,契约为据。
设申诉直曹。臣请盐铁司设一处申诉的衙门,盐户有冤——被克了佣钱,被工头打骂,被强留不许走——不必经层层官吏,可直接投状。
受理之官,若敢压案不办,盐户,可再往御史台告。
盘剥者,以枉法论。杨云的声音沉下来,凡克扣工粮、凌虐盐户、强羁名籍的官吏工头,不论几品,依《唐律》枉法赃论,赃一罚十,罪加一等。
魏公怕盐户换个主子,重新困回去。
杨云望向老谏臣。
臣便让他们手里,攥着契、找得到门、告得动状。
谁想当他们的主子——
国法,先不答应。
程咬金在班列里,听得一拳擂在掌心,压着嗓子叫好:好!这才叫规矩!
这一次,魏征没有让他闭嘴。
老人盯着第二卷条章,呼吸,微微有些重。
其三。
杨云拿起第三卷。
答度支之忧。
这一回,他先向御座,深深一揖。
陛下,盐利太丰,丰到户部,迟早要动心。臣不敢赌人心,只能先立一道墙。
臣请立——盐钱专储。
盐利所入,一文不进寻常度支,另立一库,单独记账,单独封存。
专款专用。这笔钱,只许用在三处——一曰边军,军饷、军粮、军械;二曰备边,城防、烽燧、屯田;三曰水利,渠、堰、堤。
除此三处,谁要挪用一文,便是侵吞专储,以盗国论。
臣再请立一规——杨云顿了顿,一字一句,盐钱不冲正赋。
户部岁入,永远以三百万户的租庸调为本。盐钱再多,是添头,不是根基。
每年编度支,先算农桑正赋,够不够养官、够不够社稷之用;盐钱,只在正赋之外,另算军需、另算大事。
臣就是要让后世的度支官,时时刻刻记着——
盐钱能富国,可大唐的根,永远在地里,在三百万户的庄稼上。
房玄龄听到这里,再也忍不住,出列向御座一拜,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激动。
陛下!此规,立得太要紧了!
多少亡国的迹象,都从一项横财,养了整个朝廷开始。盐钱不冲正赋——这六个字,是给大唐的国本,上了一道锁啊!
杜如晦也缓缓点头,只说了两个字:当立。
魏征立在原地,攥着笏板的手,指节,微微发白。
他那第三忧,比前两忧更深。他怕的是十年、二十年之后,整个朝廷,被盐钱养懒、养偏。
杨云没有劝户部少依赖。
他直接立了法,让你想依赖,都挪不动这笔钱;让农桑正赋,永远是度支的头一本账。
这,已经不是答话了。
这是把他忧的那条歪路,从根上,堵死了。
可老人心里,还压着一块石头。
使君。魏征第三次开口,老夫,最后一问,问完,不再问。
殿中,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。
你这四道锁,今日,立得都好。魏征的声音,缓慢而沉重,可老夫要问——锁,是人立的。
后世哪一朝天子,哪一任宰相,若嫌这锁碍事,一道诏令,把它废了呢?
法,能立,便能废。今日你我在此,说得再好,一道改法的诏书下来,岁核、刻石、专储、契约——顷刻,可废。
使君,你怎么防?
这一问,问到了所有制度的尽头。
满朝文武,都沉默了。
是呀,法是人立的,人,便能废。
杨云立在殿中,沉默片刻,忽然,向御座,长揖到地。
陛下。
魏公此问,臣,答不了。
群臣愕然。
任何一道法度,都挡不住铁了心要毁法的君臣。杨云直起身,声音平静,这世上,没有一道锁,能锁得住握钥匙的人自己。
所以臣能做的,不是再立一道锁。
是把这些规矩,刻在石上,明在诏里,教给千万百姓——杨云环视满殿,一字一句,让天下人,都知道盐价该当几何,盐户该当如何,盐钱该往何处。
让人人心里,都立着这本账。
他日若有人,敢毁这法,他要面对的,不只是一道诏令合不合法——
是千万人心里,那本清清楚楚的账。
立法可废。
人心,难欺。
杨云说完,退后一步,垂手而立。
大殿上,静了很久,很久。
魏征立在原地,那张苍老的脸上,神色几番变幻,最终,化作一声极轻、极长的叹息。
他这一生,问过无数帝王将相,问到最后,都是这一句——法能立,便能废,如之奈何。
从来没有人,这样答过他。
人家没有给他一道万能的锁。
人家把钥匙,拆碎了,分进千万人的心里。
老人缓缓睁开眼,望向那个紫袍青年的目光,已经全然不同。
他忽然意识到,眼前这个人想的,比他问的,还要远。
讲下去。魏征只说了三个字。
其四。
杨云拿起最后一卷条章。
答风化之忧。
魏公说,朝廷下场,与市井争利,长此以往,人心好利,仁义崩坏。
臣请诸公,先看清一件事——
杨云展开条章,声音沉稳。
官,争的究竟是什么?
《榷盐法》行到今日,官做的,是哪一段?
是产。盐场官办,畦地官有——可这些畦地、卤池,旧日在谁手里?
在豪右手里。郑、崔几家,在解池圈占卤地,一占,就是二十七处。
是批。就场批发,六钱一斗——这批发之利,旧日,又在谁手里?
在垄断盐路的巨贾、把持池场的豪族手里。
产与批,是豪右旧占之利。官今日做这两段,做的,是从他们手里,拿回本属天下人的东西。
杨云话锋一转。
那零售呢?
一斗盐从官仓,到百姓灶头,这最后一段——官,一寸都不沾。
门市,广许商人。一百一十三家承销商,有大东家,也有小铺子。批发六钱,门市十钱,一斗四钱的利,明明白白,归商人。
官做的盐,卖得越广,商人赚得越多。
魏公说官与民争利——杨云面向老谏臣,一字一句,可臣敢问:盐价旧制三十、五十钱,今日十钱;旧日掺沙两三成,今日雪白足两。
百姓一年盐钱,省了一半有余。
朝廷所争的,是那四钱里豪右的垄断,还是百姓兜里省下来的活命钱?
所争者——
豪右也。
殿上,静了许久。
杨云将四卷条章,一一收回,双手,捧到御案前。
陛下。
四答在此。
定价有制,盐户有契,度支有界,商民有分。
臣不敢说这四条,能保盐法百年无虞。杨云的声音,在大殿上,低而清晰,可臣敢说——魏公忧的那四个口子,臣,今日,亲手,一个一个,给它堵上了。
堵得严不严,实不实,请魏公,当殿斧正。
满殿的目光,齐刷刷,落在魏征身上。
老谏臣立在班首,一动不动。
他低着头,看着御案上那四卷条章,看了很久,很久。
从卯时入盐场,到此刻午后,他看了盐畦,看了名籍,看了销籍簿,看了陈婆婆祖孙的手;听了四答,每一卷,都是冲着他忧的那一处,落下去的。
他怕定价无制——人家立了岁核、刻石、谏官封驳。
他怕盐户复困——人家立了契约、申诉、枉法论罪。
他怕度支偏本——人家立了专储、专用、不冲正赋。
他怕风化逐利——人家剖得清楚,官争的是豪右,百姓得的是半价。
没有一句,是拿臣是贤臣来搪塞。
条条,都是把他担心的今日良法、他日害民,用一道一道明晃晃的制度,拦腰斩断。
魏征缓缓闭了一下眼。
再睁开时,这位骂过三代君王、一辈子只向道理低头的老谏臣,抬起脚,走出班列,走到殿中。
他先向御座,一揖。
然后,转过身,面向那个紫袍青年——
端端正正,长长地,一揖到地。
满殿皆惊。
使君。
魏征直起身,苍老的声音,一字一句,掷地。
老夫昨日所忧四事——
使君,皆已防之。
老夫,服了。
此服,不服你杨云一张嘴。老人目光灼灼,服的是,你年纪轻轻,争的却不是眼前这一桩事成不成。
你争的,是让它百年之后,依旧成。
老夫在这朝中,见过做事的,见过谋利的,见过沽名的。魏征一字一顿,肯在烈火最盛的时候,自己先往后手处,一道一道落锁的——
你,是头一个。
杨云连忙侧身,避开半礼,双手扶住老人:魏公言重。若无魏公那一谏,臣这几道锁,未必想得这样周全。该谢的,是魏公。
魏征摇头,抽回手,退后一步,重新端整衣冠。
他面向御座,撩袍,跪了下去。
陛下。
老臣魏征,请附《榷盐法》。
此法,今日有这四章补入,已非一时救急之政,乃可垂之久远之制。
老臣,斗胆,再请一事——
李世民身子微微前倾:
请陛下,以老臣,领盐法监察,终身之。魏征伏在金砖上,声若金石,老臣昨日说过,答得上来,这把老骨头,替陛下盯到死。
今日,老臣,来领这句话了。
定价之石,老臣替陛下看它,会不会被人挪;盐户之契,老臣替盐户看它,会不会成一张废纸;专储之钱,老臣替国本看它,会不会被人动;商民之分,老臣替天下看它,会不会走了样。
老臣活着一日,便盯一日。
老臣死了——老人顿了顿,也请后来的谏官,接着盯。
满殿,落针可闻。
李世民望着伏在地上的老臣,又望向立在一旁的杨云,胸口起伏,忽然,朗声大笑。
朕,准了!
帝王站起身,声音在大殿上激荡。
四章补入《榷盐法》,明诏天下,与法同存!魏征领盐法监察,便宜巡查!
君臣一心,不唯成事——李世民环视满朝朱紫,一字一句,更要,成百年之事!
臣等,遵旨——!
山呼声里,房玄龄、杜如晦相视而笑,长孙无忌缓缓点头,武将班里,程咬金咧着大嘴,笑得像个孩子。
崔府。
书房。
崔福跪在地上,把朝堂上的结局,一五一十报完,头都不敢抬。
……魏征,当殿一揖,请附盐法,还领了终身监察。
家主本想借他这一谏,看盐法的裂口……崔福咽了口唾沫,如今,裂口没看着,盐法倒让他们,补得更结实了。
书房里,静了许久。
崔伯约坐在案后,枯瘦的手指,搭在扶手上,没有敲。
魏征……老人缓缓开口,声音听不出喜怒,好一个魏征。
老夫,小看他了。
他哪里是肯借刀的人。他那本谏书,字字句句,都是替杨云,把盐法往百年里推。
老人睁开眼,望向窗外皇城的方向,浑浊的眼底,第一次,掠过一丝极淡的、近乎忌惮的东西。
一个肯听谏的,一个敢进谏的,又凑到了一处。
这朝堂……崔伯约缓缓道,动不得了。
他重新闭上眼。
都收回来吧。明面上,一根丝,都别再往外探。
太极殿上,群臣尚未散去。
李世民的心情,好到了极点。他负手立在御座前,忽然,像是想起了什么,目光一转,落在班列里,那个干瘦的户部尚书身上。
户部尚书手捧笏板,连忙出列:臣在。
李世民的嘴角,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。
既然盐法的远忧,也防住了,近利,也见着了——
帝王一字一句。
朕,倒要看看实数了。
传朕的旨意。
着户部,把盐法行以来,全部实账——
售盐几何,工本几何,运费几何,吏禄几何,净入几何——一笔一笔,全盘,算给朕看。
也,算给天下人看。
户部尚书捧着笏板,那张干瘦的老脸,先是一怔。
随即,老人的眼睛,一点一点,亮了起来,亮得惊人。
他想起盐铁司那一摞摞,他经手过、却还从未从头合过龙的账册。
这一算——
老人深深一揖,声音里,压着一种连他自己,都没察觉的发颤。
臣,领旨。
臣,定给陛下,算个明白。
满殿群臣,望着老尚书退下的背影,不知为何,心里,都隐隐生出一种期待。
仿佛有什么惊人的东西,就要被那把算珠,一声一声,拨出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