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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百二十四章户部算账
第二日卯时没到,户部大院里,算盘声,就响成了一片。
正堂当中,十几张长案,拼作一处。
案上,一摞摞账册,堆得跟小山一样——盐铁司的总账,解池三场的场账,各州县的承销流水,脚店漕船的运费簿,官吏匠户的工食粮册,分门别类,贴签编号。
几十名主事、令史,按案分坐,一人面前,一把算盘。
堂角,架起了一口大铜壶,水,从寅时,就烧上了。
户部尚书立在正案后头,挽着袖子,干瘦的脸上,一双眼睛,亮得像两簇火。
老头天不亮就到了。
他在户部熬了半辈子,核过的账,能从这正堂,铺到朱雀大街。可今日这一算,不一样。
算的是盐法。
算的是皇帝亲口要的那本,要给天下人看的明白账。
诸司都到齐了?老尚书沉声问。
回大人,盐铁司账吏,解池三场场官,皆已候着。
御史台监察,也在。
老尚书点点头,转身,面向堂外。
晨光里,一行人,进了院子。
李世民一身常服走在前头,房玄龄、杜如晦、魏征、长孙无忌随在身后。杨云陪在侧后。
老尚书率属官迎拜。
都免了。李世民一摆手,大步进堂,在正案旁一张设好的胡床上坐下,朕今日,不坐朝,就看你算账。
一笔一笔,从根上,算给朕听。
臣,遵旨。
老尚书直起身,环视满堂令史,枯瘦的手,在案上,重重一拍。
开算。
第一层——
先算,卖了多少盐。
令史们齐齐低头,手指,落在算盘上。
噼里啪啦——
满堂算珠,同时响动,像一场急雨,砸在瓦片上。
一名主事捧着分场账,开始唱数。
解池东场,首月,出盐,八万四千石——
次月,十二万六千石。
第三月,十五万八千石。
第四月,十七万五千石。
东场四月,合计,五十四万三千石!
另一名主事接上。
西场,首月七万一千,次月十万八千,第三月十三万二千,第四月十五万——合计,四十六万一千石!
新场,扩建后始出盐——第三月三万,第四月九万,合计,十二万石!
解池三场,通共,一百一十二万四千石!
算盘声一收。
老尚书却没让停。
只解池?老头眉头一抬,京畿、河东、河南,各州县承销之盐,地方官场之盐,莫非不卖?
主事们连忙翻另一摞账。
回大人——河东道诸州,并地方场,二十八万七千石!
河南道,承销流水折盐,十九万石!
京畿长安,门市承销,二十六万石!
数字一笔一笔,汇入总账。
正案上,老尚书亲手拨着一把大算盘,每收一数,算珠,便往上一推。
啪。啪。啪。
末了,老头手指一停。
大堂里,鸦雀无声。
盐法行四月——老尚书抬起头,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,传遍正堂。
天下售盐,通共——
一百八十六万石。
一百八十六万石一出,堂中,响起一阵低低的抽气声。
李世民坐在胡床上,身子,微微前倾。
多少人,吃这许多盐?帝王问。
杨云上前一步:回陛下,一百八十六万石,折一千八百六十万斗。
眼下销网初开,还未尽数铺到偏远州县。杨云道,只这京畿、河东、河南数道,在籍并流民,吃得上新盐的,已逾千万口。
千万口……李世民缓缓点头,眼里,有光。
这盐,是怎么铺到千万口灶头的?李世民忽然又问,朕记得,当初长安城,官盐铺,只有八间。
回陛下,如今不同了。
杨云从案上,取过一册承销名录。
长安一城,晋阳坐镇那日,签下承销商,一百一十三家。
加上这几月,陆续新签,并河东、河南诸州县——天下承销之商,在册者——
七百二十六家!
七百二十六间铺子,一旬一旬,凭引领盐,散入州县坊市。杨云道,京畿之内,最远的坊,出门两条街,也有盐卖,不必再穿城。
臣在名录上,还看见不少有意思的名字。杨云翻了两页,有军汉的家眷,有告老的小吏,还有几户,是勋臣府上,放出府的旧人。
做这买卖,不问门第,只看,守不守规矩。
大铺子,一月领几百引;小门脸,一旬,只领十引。杨云道,引,按铺子大小、坊里户数,核定了数。谁也别想,一口,吃成个囤盐的胖子。
老尚书听到这里,插了一句。
这承销的散网,于账上,还有一桩好处。老头干瘦的手指,点了点售价那栏。
官只批发到六钱。剩下门市那四钱,是商人的。
朝廷,只做一头,省去了自己,在天下州县,开几千间铺子、养几千名伙计的大开销——这省下来的吏禄、铺面钱,摊到账上,也是上万贯。
以商行盐,官收其大,商分其小——老尚书道,省钱,还铺得广。
李世民抚掌:好盘算。
魏征立在一旁,没作声。
他在等下一层。
老尚书也没让他等。
第一层,销量,有了。老头重新挽起袖子。
第二层——
算,进了多少钱。
这一层,才是真正要见真章的。
盐铁司的账吏,把四个月的收银流水,整箱抬上,一一唱报。
售价不一。
就场批发,六钱一斗;门市零售,十钱一斗。批多,还是零多,每月,各不相同。
首月,网未开,以批发为主——平均每斗,六文三分!
次月,承销商进城,门市渐多——六文八分!
第三月——七文二分!
第四月——批零相半,门市更旺——七文六分!
四月通扯,平均每斗——老尚书算盘一打,七文半!
七文半一斗。
一千八百六十万斗。
七文半,乘一千八百六十万——
老头的手指,在算盘上,快得只剩一道残影。满堂的人,都屏住了呼吸。
最后一颗珠子,归位。
盐利总入——
一百三十九万五千贯!
轰——
堂中,彻底炸开了。
一百三十九万贯!
房玄龄一步抢到案前,花白的眉毛,拧得死紧:多少?!
一百三十九万五千贯。老尚书重复,房公,这是毛入,盐卖出去,真金白银,收进来的流水,一文,没敢添。
杜如晦捻着胡须的手,停在半空。
去年——老宰相缓缓道,去年天下一岁盐税,几何?
这句话,问得堂中,瞬间一静。
去年的数,谁都知道。
户部一名老主事,嗓子有些发干,轻声答了。
回杜公……贞观元年,天下盐税,通共——
四十万贯。
四十万贯。
一百三十九万贯。
四个月,程咬金不知什么时候也跟来了,立在堂门口,黑脸上满是难以置信,掰着蒲扇大的手,四个月进的钱毛数,比去年一整年……多了一百万贯?!
三倍!尉迟恭瓮声道。
老尚书却摆了摆手。
卢公,程公,且慢激动。
老头干瘦的脸上,没有半点喜色,反而,一片凝重。
这是毛入。
盐,不是白来的。老尚书道,盐有工本,运有脚钱,官有吏禄,路上、仓里,还有耗损,扩建场屋,也摊了本钱。
一百三十九万,是进的。
还得算,出了多少。
这第三层——老尚书环视满堂,一字一句。
算成本。
算朝廷这一百八十六万石盐,到底,是多少本钱,换来的。
堂中,重新安静下来。
令史们翻出工本账,一项一项,当众剥。
先说工本。解池场官上前,捧账唱报,垦畦晒盐,引卤入池,借日成盐。
一斗盐,工本——
卤工、畦工、收工,合计,两文六分!
两文六分。
老尚书点点头:旧法煎盐,工本几何?
场官答:回大人,旧法设灶煎盐,柴薪,占去工本四成。一斗盐,连柴带工,要五文开外。
如今呢?
如今垦畦晒盐,不设大锅,不烧柴——场官的声音里,带着一股与有荣焉的亮,柴薪一项,十成里,省下九成!
工本,从五文,压到两文六分!
省了将近一半。
房玄龄听到这里,重重一拍大腿:好一个省柴九成!这一项,一年,就是几十万贯!
别急。老尚书还是那两个字。
运费。
盐从解池,到各州各县,车、船、脚力——四月通算,摊到每斗,八文之……
八厘。账吏纠正。
对,八厘。一斗八厘,不敢多报。
吏禄。盐场、盐铁司,官吏并杂役俸食——摊到斗,三厘。
耗损。
说到耗损,老尚书抬起眼。
旧法运盐,沿途飘洒、霉变、克斤,再加经手之人,层层夹带——一百石盐,到了地头,能耗去十五石。
一成五的耗。
新法呢?
主事翻出验收簿:回大人,新法官仓收发,当场过秤,封签编号;沿途损耗,定了限额,超了,由押运的赔。
如今一百石,耗损——
四石八斗。
不足五石。
一成五,到不足半成。
光是堵住这一项漏,一百八十六万石盐,便多保下了,十几万石。
这还只是明里的耗。
杨云在此时,开口了。
陛下,旧法之漏,更在暗处。他向李世民拱手,臣请调一册案卷——西仓的案子。
御史台监察,从随行的箱中,取出一卷文书。
回陛下,去岁冬,西仓有个管收发的老吏,叫吴守成。监察唱道,他在仓里,做了二十年。
盐入仓,十石的票,他登九石;盐出仓,发九石,他记十石。
一来一回,一进一出,神不知,鬼不觉,一年,从他指缝里,漏走的盐,三千余石。
三千石盐,折价,两百多贯——全进了,他一个人的腰包。
李世民的眉头,沉了下来。
一个仓吏?
一个仓吏。杨云点头,这还只是西仓一处。盐路之上,仓、场、船、车,层层经手,层层都有一个吴守成。
臣曾粗算——旧法一年,光是这些暗处的中饱、夹带、虚耗,便不下,十万石盐。
折合,三五万贯。
满堂,倒吸一口凉气。
如今呢?魏征忽然问。
如今,入仓当场过秤,出仓当场验封,收发两吏,互相画押。杨云道,每一石盐,从场到仓,从仓到商,票随盐走,号对得上号。
吴守成那样的手法——杨云淡淡道,头一个月,就被对票,对了出来。
人,已交法办;赃,已追入库。
监察每季巡查,专查这种票、号、秤,三处对不拢的账。
魏征缓缓点头,没再问。
他昨日忧的,是利薮所在,贪腐丛生。
今日这一案,他看见了两件事。
第一,这贪腐,旧法里就有,且更甚。
第二,新法之下,它被票、号、秤,活活,卡死了。
长孙无忌立在一旁,若有所思,忽然,从案上,随手抽出一叠盐引的存根。
他不声不响,挑了其中一张,照着编号,去翻对应的收银流水,又翻对应的出库底单。
引、钱、盐,三处。
编号,对得严丝合缝。
他又抽一张。
还是对得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