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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8章 兕子击鼓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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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百三十八章兕子击鼓

咚——

第一声鼓响,沉闷,厚重。

像一块巨石砸进深潭,震得人脚底发麻。

鼓面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,鼓架都跟着颤了一颤,嗡嗡的余韵从承天门的门洞穿过去,顺着青砖广场滚出去,滚过一堆堆还没散尽的火堆。

兕子被这一槌的反震震得退了小半步,小胳膊一阵酸麻。

可她站稳了。

十二三岁的小丫头仰着脸,望着比自己高出两头的鼓面,咬了咬嘴唇,重新把鼓槌抱起来。

咚——

第二声。

这一声比方才更响。

广场上的百姓全愣住了。

一个解池来的老婆婆本来正往火堆里添柴,手里的柴禾掉在地上,她颤巍巍站起来,望着城门下那个小小的身影,浑浊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。

那、那是个娃娃?

是个小娘子!那衣裳……旁边的汉子声音发紧,老天爷,那是宫里的衣裳!

咚——

第三声鼓响,滚过了整条朱雀大街。

街边铺子的门板还没卸,一扇接一扇地推开了,早起的百姓披着衣服跑出来,顺着鼓声往承天门的方向看。

鼓楼下,早起的金吾卫军士下意识按住了刀柄,待看清那个身影,又一个个僵在原地,谁也没敢动。

鼓声不停。

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

小丫头鼓槌抡得很慢,每一槌都要高高举过头顶,停一停,再用尽全身力气砸下去。

她个子小,够不着鼓心,前两槌都砸在了鼓面下半部。第三槌,她踮起了脚尖。

第四槌,她干脆把一只脚踩上了鼓架的横梁。

身子晃了一下,她伸手扶住鼓边,稳住了。

守在鼓边的几个禁军,心都揪起来了。

一个年轻的卫士实在忍不住,往前半步,单膝跪地:殿下!这鼓槌太重,您、您要是有什么冤屈,让小的替您敲!

兕子停下来,喘着气看他,很认真地摇了摇头。

不系一样的。她奶声奶气,却不容商量,这鼓要自己敲,老天爷才听得见。

你替兕子敲了,就系你的冤,不系兕子的了。

那卫士张了张嘴,一个字也说不出,只能重重叩首,退回原位,再抬头时,眼眶已经红了。

广场上的百姓也看出了门道。

风往鼓这边吹,小丫头站在风口,风把她的斗篷吹得直往后翻。

不知是谁先起的身,秦老实带着几个解池的汉子,默默走到鼓架外侧,背对着风,站成了一堵人墙。

风被挡住了。

汉子们不敢看小公主,都背对着她站着,像几截木桩,可那几副宽厚的肩膀,在晨风里一动不动。

兕子看着他们的背影,愣了一下,小声说了句什么。

风太大,没人听清,可她又重新抡起了鼓槌。

一下,又一下。

晨风吹动她的小斗篷,也吹动她额前的碎发,她的小脸涨得通红,鼻尖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,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,一眨不眨地盯着鼓面。

鼓槌在她手里越来越沉。

起初她还能把槌举过头,到后来,每抡一下,小肩膀都跟着抖一抖。可她的动作没有停,咬着牙,一下接一下,像在跟那面大鼓较劲,也像在跟这满城看不见的冤屈较劲。

承天门城楼上,窗棂后,李世民立着。

帝王一只手按着窗框,指节发白。

他身边的赵内侍早就红了眼眶,嘴唇哆嗦着,一句话也说不出。

这混账鼓槌……李世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,声音哑得厉害,谁定的规制,造这么粗。

赵内侍张了张嘴,没敢接话。

他看见帝王的眼睛里,有一种他很少见到的东西。

惊,疼,还有一点压不住的、滚烫的骄傲。

鼓声还在继续。

广场上,不知是谁先跪了下去。

秦老实。

老人直挺挺跪在冰冷的青砖上,朝着那个击鼓的小小身影,缓缓叩首。

他身后,解池来的三千百姓,一个接一个跪倒,最后跪成了黑压压一片。

没有人说话。

只有鼓声,一声一声,砸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
长安城醒了。

鼓声穿过坊墙,穿过晨雾,传进了一座座深宅,也传进了太极宫。

太极殿前,今日该上早朝的官员们陆续到了。

紫袍朱袍的大员们站在丹墀下,听着那一阵接一阵、从不间断的鼓声,一个个面色各异。

登闻鼓……是谁在敲?

听说是……晋阳殿下。

什么?!

当朝侍中长孙无忌猛地转过头,眉头拧成了疙瘩。他昨夜刚从宫里知道消息,可他没想到,这孩子真敢。

宫门内,早有宫女听见了鼓声。

立政殿的人全跑到了宫墙边,春桃踮着脚往外看,看着看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

殿下……殿下真去了。

几个小宫女抱在一起,又是哭又是笑,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害怕。

鼓声传到甘露殿时,太子李承乾正在换药。

他听完内侍的禀报,握书卷的手紧了紧,半晌,忽然笑了。

太子轻声道,眼里却闪着水光,孤这个妹妹,比孤有胆子。

他起身走到窗边,望着承天门的方向,整整听了一路的鼓。

鼓声不停,整整一百零八槌。

这是登闻鼓的规矩——告御状,鼓满百八,皇帝必临。

小丫头不知道这个规矩。

她只记得阿爷说过,敲鼓要敲到有人来听为止。

她数不清自己敲了多少下,到最后,两只小手都没了知觉,鼓槌几乎要从掌心里滑出去,她就把身子整个压上去,借着下坠的力气,一槌一槌地砸。

当最后一声鼓响的余韵散开时,她从鼓架横梁上跳下来,脚一软,险些跪在地上。

一只大手稳稳扶住了她。

是金吾卫的中郎将,单膝跪在她面前,堂堂七尺的汉子,眼圈通红。

殿下。中郎将的声音又哑又轻,陛下……到了。

兕子喘着粗气抬起头。

承天门的正门,大开了。

明黄的仪仗从门里缓缓出来,李世民没有坐辇,就那么一步一步走下城楼,走到广场上。

长孙皇后也来了。

皇后没有穿大朝的礼服,只一身常服,由宫女扶着,跟在御驾之后。她一路走,一路望着鼓架边那个扶着膝盖喘气的小身影,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,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。

他身后跟着三省重臣,跟着满朝朱紫,跟着闻讯赶来的宗室王公。

魏征走在前头,老谏臣一身紫袍,下城楼时脚步很稳。他远远望着那个孩子,忽然停下,整了整衣冠,朝着那个方向,郑重一揖。

旁边的官员们愣了愣,陆续也有人跟着躬身。

千百年来,从没有哪个皇帝,为了一面登闻鼓,走出过这座城门。

李世民径直走到那个小小的身影前,停下脚步。

他低头看着女儿。

小丫头满头是汗,鬓发全贴在脸上,一双小手藏在袖子里,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,像刚跑完了很远很远的路。

可她仰起脸,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
阿爷,兕子……兕子敲完啦。

李世民蹲下身。

万乘之君,就这么当着满城百姓、满朝文武的面,蹲在了自己的小女儿面前。

他伸出手,却在半空停住,像是怕碰碎了什么,最后只是极轻地,替她擦去额角的汗。

疼不疼?

兕子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,可话音还没落,藏在袖子里的两只手就没忍住,抖了一下。

李世民的心猛地一揪,小心地把她的小手从袖子里引出来。

那双白白嫩嫩的小手上,掌心一片通红,虎口处磨出了一道亮亮的红印,指节都震得肿了起来。

帝王的眸色,瞬间沉了下去。

传御医——

不要!兕子赶紧把手缩回去,往背后藏,小脸上一副的倔强,一点都不疼!阿爷,兕子有状要告!

她转过身,小跑到鼓座边,把那个素帛包袱抱起来,又跑回李世民面前,双手举过头顶。

这系兕子的状纸。

满朝文武的目光,都落在了那个小小的包袱上。

赵内侍上前,双手接过,当着两造、当着满城百姓的面,在城门下摆好的御案上,一层一层打开。

没有状纸。

素帛里包着的,是一本巴掌大的小账本,和一张边角磨得发毛的旧借条。

账本挂着一把小小的铜锁,纸页翻得起了毛边,上头密密麻麻,全是稚气的小字和歪歪扭扭的小图。

借条已经很旧了,折痕都快磨断了,纸上写着一行字,末尾,是一个鲜红的、小小的手印。

李世民看着那两样东西,沉默了片刻。

你要告谁?

兕子转过身,面向满朝文武,也面向广场上跪了一地的百姓。

她的声音还有些喘,奶声奶气,却字字清楚,顺着晨风,送进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
兕子告有人冤枉我的果果!

他们说果果贪钱,说果果的盐吃死了人。小丫头气得小脸通红,小拳头一挥,不系的!

她从御案上抱起自己的小账本,转过身,踮起脚,把账本摊开在李世民面前,小手指着上头的字,一页一页,翻给他看。

阿爷你看。这系第一页,果果开盐场之前,借了兕子五贯七百二十文。

他那么大一个国公,问兕子借钱,还非要写借条,非要摁手印。兕子点了点那张旧借条上的红手印,他说,一文钱也要有来处。

这系第二页,头一个月,盐场挣了钱,他先还了兕子六百六十文,一文不差。

她一页一页往后翻。

这页,系盐场招工,工钱一个月两贯,按月发,发完每个人摁手印。这页,系买柴的钱,这页,系修池子的钱……

翻到中间一页,她停下来,指着上头一排小小的记号。

阿爷你看这页,系今夏时疫。果果拿出一笔钱买药,派医阿伯下乡,一家一家送。她奶声奶气,却记得很清楚,这页没有手印,因为看病的人家不要摁。果果就自己记,哪个村,几户,送了几包药。

他说,有些钱花出去,不为了换回来什么,就为了晚上睡觉踏实。

再翻一页,是用炭笔写的几行歪字。

这页系炭。天冷了,果果给打仗受伤的阿叔家里送炭送粮,按军里的名册,一户一户送。兕子仰起脸,送了四十二户呢,兕子帮他数的。

阿爷你看,每一笔都有日子,有数目,有手印。兕子越翻越快,眼睛越来越亮,果果说,账这个东西,最公平。一文钱落上去,它就永远在那儿,谁也改不了。

他挣的每一文钱,都写在上头呢!

小丫头翻到最后一页,忽然停住,小手指点着一行字,声音低了下来。

这页,系上个月。

他记的:精盐一斗,工本二钱六分;卖十钱,六钱批发给承销的阿伯,自己留……兕子歪着小脑袋,努力回忆,他说十文钱里,本钱两文六,承销阿伯赚四文,剩下的三文四,要进国库,给边军买粮。

他自己一斗盐,落不下一个钱。

她抬起头,乌溜溜的眼睛望着李世民,也望着满朝文武。

这样的果果,为什么会系贪官呀?

城门下,一片死寂。

风翻动着账本的纸页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,除此之外,什么声音都没有。

兕子却没有停。

她把账本抱在怀里,转向广场,声音忽然带上了哭腔,却还是一字一句,说得很清楚。

还有人说果果的盐吃死了人。

兕子系亲眼看着那个盐晒出来的!白白的,细细的,兕子还偷偷舔过,舔了好多好多次,一点都不苦,一点事都没有!

第一次去盐场的时候,果果抱着兕子站在池子边上。小丫头陷入了回忆,声音都软了,他指着一池子水,跟兕子说,这水看着不能吃,可日头一晒,风一吹,里头就会变出白白的盐来。

兕子那时候还不信呢,蹲在池子边守了一天,第二天早上,池板上真的结了一层白霜霜。

兕子用手指头沾了尝,咸的!她说到这里,眼睛弯成了月牙,可马上又认真起来,那么神奇的本事,他不拿来骗钱。他费那么大的劲,就系为了让盐便宜些,让大家都吃得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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