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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百三十九章御前对质
午时三刻，太极殿的大门，在所有人的注视下，缓缓敞开。
殿外的广场上，请愿的百姓没有走。
三千人被安排在殿外丹墀下的青砖地上，黑压压跪了一片，一直铺到很远的金水桥边。金吾卫没有驱赶，只远远围着，让他们能听见殿里传出的每一句话。
大殿之内，御座高悬。
李世民一身常朝的衮服，面沉似水，落了座。
御座一侧，设了一张小小的锦墩。
那是给兕子的。小丫头已经换了身干净衣裳，两只缠着白纱的小手捧着账本，规规矩矩坐着，小腰板挺得笔直，眼睛睁得圆圆的，一眨不眨地望着殿下。
文武分班而立。
房玄龄、杜如晦、长孙无忌、魏征这些重臣在前列，后头是紫袍朱袍的百官。
杨云站在殿中一侧。
他今日没穿公服，一身素色的圆领袍，头戴软脚幞头，神色平静，像一潭深水。
殿中另一侧，站着他的对手。
郑元寿一身华服，冠戴得整整齐齐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，只是双手拢在袖中，指节微微泛白。他侄子郑文焕站在他身后半步，低着头。
两造之间，隔着三丈金砖。
空气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。
升堂。赵内侍的唱声落下，今日御前问案，两造人等，有冤诉冤，有证举证。
殿上只问一个理字——谁敢喧哗，御前失仪，论罪！
李世民微微抬手：开始吧。
第一个出列的，是御史中丞严崇基。
他今日显然是有备而来，手捧一沓文书，向御座行了礼，转过身，声音朗朗，先声夺人。
陛下，盐铁使杨云一案，御史台、大理寺已查多日。
今日人证物证俱在，臣先为陛下，列其罪状！
他一抖手中的状纸。
其一，解池官盐，以次充好，盐中掺药，毒死人命三条！延寿坊百姓赖三，携妻儿买食官盐，一家三口，当夜毒发，赖三及二子殒命！
其二，盐铁司虚列工本，私分官盐，贪墨课银！起获黑账一册，书信数封，记载分明，另有赃银数百两，分别从杨云心腹及盐场主事住处起出！
其三——严崇基的声音陡然拔高，目光扫向殿外，解池百姓三千，聚众叩阙，恰证杨云平日以小恩小惠收买人心，其居心，昭然若揭！
三罪并在，铁证如山！臣请陛下，依《唐律》，严惩此獠，以正国法，以谢三条人命！
一番话，铿锵有力。
他话音刚落，郑元寿便颤巍巍出列，撩袍跪倒，老泪已经滚了下来。
陛下……老臣年迈，本不愿再涉官场。郑元寿声音哽咽，可三条人命啊！老臣忝为乡绅，得知此事，寝食难安，这才拼着一把老骨头，替苦主，求一个公道！
那赖三的婆娘，还在外头。陛下，让她上来，您听她亲口说——
李世民面无表情：带人。
片刻之后，赖张氏被带上了大殿。
她一身重孝，披头散发，怀里紧紧抱着两个牌位，一进殿，腿一软，直挺挺跪倒在地。
民妇赖张氏，叩见陛下——
她的嗓子早就哭哑了，一开口，眼泪先涌了出来。
陛下做主啊……我家男人，我两个娃……吃了官盐，说没就没了……
大的才六岁，小的……小的还不到四岁啊……
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，伏在金砖上，肩膀剧烈地耸动。
满殿寂然。
锦墩上，兕子看着那个痛哭的妇人，又看看她怀里的牌位，小脸上的神情有些茫然，又有些难过，不自觉地，把怀里的账本抱紧了些。
李世民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，听不出喜怒。
赖张氏，你把那日的事，从头说一遍。
赖张氏吸着鼻子，断断续续地开口。
那日……那日上午，我家男人说，家里没盐了，带着民妇和娃，去坊门口的官盐铺，买了两斗精盐。
白白的，看着好得很。回家民妇就做饭，一锅菜汤，就搁的那个盐。
晌午……晌午刚过，一家人正歇着，忽然就肚子疼。先是娃，哇哇地吐，然后是我，我家男人……
她哭着摇头。
吐了一下午，拉了一下午，请不起大夫……到了夜里……
夜里怎么了？严崇基在一旁追问。
到了夜里，人就……就不行了。赖张氏趴在地上，泣不成声，邻居帮忙端了碗热汤，想给他们暖暖……可灌下去没多久，我男人和娃，就、就硬了……
她忽然抬起头，目光直直投向杨云，眼里迸发出刻骨的恨意。
就系那盐！民妇一家，除了那个盐，什么都没多吃！
青天大老爷，就是那盐害死他们的啊——！
哭声撞在大殿的柱子上，又弹回来。
严崇基立刻转身面向御座：陛下！苦主亲口所言，还有假吗？
传邻证！
赵屠户被带了上来。
这屠夫长得膀大腰圆，进殿却缩着脖子，跪倒回话，话说得又急又快，像生怕慢了半拍。
小的赵屠户，就住在赖家隔壁！
那日晌午，小的在家剁肉，听见赖家哭喊，跑过去一看——哎哟！一家四口吐了一地，赖三哥指着桌上那袋盐，说是吃了官盐，肚子疼！
小的当时就说坏了，这盐有毒！到了夜里，赖三哥和两个娃，就、就没挺过去……赵屠户说着，也挤出几滴眼泪，小的看得清清楚楚，敢作保！
严崇基一挥手，又上来两个，七嘴八舌，说的话跟赵屠户分毫不差。
殿外丹墀下，请愿的百姓一直支着耳朵听。
听见哭诉，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。
秦老实皱着眉，压低声音跟身边的周老根说：不对。俺听着不对。
咱们在盐场吃了大半年的盐，没见谁肚子疼。周老根闷声道，怎么偏偏就他一家？
嘘，听着。秦老实按住他，沈大人在问呢。
再传盐场人证！
老曹被带上殿来。
这老盐工戴着重枷，脸色灰败，一上殿就跪倒了。
罪曹……曹老实，解池盐场的盐工，管三号盐堆。老曹低着头，声音发虚，罪民良心不安，要出首……
盐场……盐场往精盐里掺东西，系上头逼着干的。
谁逼你的？严崇基问。
系……系账房钱有方。老曹咽了口唾沫，钱账房说，使君有令，为了压本钱，让往盐里掺劣盐、掺药末。罪民不敢不从……
那些药，还有黑账、书信，都系罪民亲手藏的。他的声音越来越低，账埋在地砖下，信塞进官人们的箱子……都系钱账房指使，赏钱……赏钱也是场里账上支的。
严崇基回身一揖。
陛下！人证有苦主、邻证、出首的盐工，物证有毒盐、黑账、书信、赃银！
人证物证，环环相扣！此案，还有什么好审的！
他身后，几个先前跟着弹劾的官员纷纷出列。
请陛下速断！
迟则生变，外头三千百姓还跪着，夜长梦多啊陛下！
一时间，请速断的声音响成一片。
杨云始终一言不发。
他站在原地，神色没有半分变化，只在老曹说到钱有方指使时，眸底极淡地冷了一下。
锦墩上，兕子左看看，右看看，小眉头越皱越紧。
她听不太懂大人们这些绕来绕去的话，可她看得出来——那么多人一起说话，一起催阿爷，果果一个人站在那边，都没人帮他。
小丫头急得攥紧了手里的账本。
就在声浪最高的时候，沈崇出列了。
大理寺少卿一身青袍，怀里抱着卷宗，向御座行了礼，声音不高，却让满殿的嘈杂，一点点静了下来。
陛下。沈崇道，人证既已说完，臣，有几桩事，想请教。
李世民眸光微动：
沈崇转过身，先看向赵屠户。
赵屠户。
小、小的在。
你说你在家剁肉，听见哭喊，第一个跑过去。沈崇盯着他，本官问你——赖三家晌午发病，你跑过去时，屋里是个什么情形？
赵屠户愣了一下，旋即答道：一、一家人吐了一地，赖三哥抱着肚子在炕上哼哼……
地上吐的，是什么东西？
就、就系菜汤……
什么菜？
赵屠户眼神闪了闪：这……小的哪看得清，都吐花了……
沈崇不紧不慢：你看不清吐的什么菜，却看得清那袋盐。本官再问你——你进门时，那袋盐放在哪儿？
放、放在桌上……
桌上什么位置？盐袋口，是开着的，还是系着的？
赵屠户额头见了汗：好、好像系开着的……
好像？沈崇往前一步，声音陡然沉下来，你方才在殿上，一口咬定看得清清楚楚，敢作保。怎么问你一句，就成了？
赵屠户嘴唇哆嗦，慌忙改口：系开着的！小的记起来了，系敞着口的！
对质到这里，一直沉默的杨云，终于动了。
他向前一步，向御座行了礼，声音平静。
陛下，臣有一问，想请赖张氏，也想请满殿同僚听一听。
李世民看着他：
杨云转过身，目光没有看郑元寿，也没有看严崇基，而是望向殿外那片跪着的百姓。
赖张氏，你说你家男人当日买盐回家，一锅汤，只搁了那个盐。杨云的声音很缓，那我问你——你家的盐，可有什么异样？
赖张氏茫然摇头：白白的……看着、看着跟别家的一样……
可曾有异味？可曾发苦、发黑？
没……没有……
诸位听见了。杨云环视群臣，毒盐若真出自我解池盐场，盐里既掺了药，该苦，该有异色。一个盐场几千号人，大半年卖出去几十万斗，为何旁人吃了都好端端的，偏偏只毒了赖三一家？
天底下，没有这样做生意、这样害人的。他一字一句，真要图财害命，盼的是没人发现；把毒盐做得雪白干净，等着它卖遍千家万户再发作——这不是害人，这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。
所以从一开始，这就不是一桩盐吃死人的案子。
杨云顿了顿，眸底沉静如水。
这是一桩，做给天下人看的案子。
满殿寂静，落针可闻。
沈崇却不再看他，忽然转向赖张氏。
赖张氏。
赖张氏抬起泪脸。
本官问你，你家买盐、做饭，盐袋是你解的口子。沈崇一字一句，你做完饭，那盐袋，可曾重新系好？
赖张氏怔了怔，本能地摇头：民妇……民妇做饭时手湿，解了口子，惯常就那么敞着……
她说着，忽然反应过来，茫然地望向赵屠户。
满殿哗然。
沈崇淡淡道：赵屠户，盐袋敞着口，是人家屋里的日常，你一个隔壁男丁，进了人家内屋，不看病人，不看地上，头一眼倒把人家桌上盐袋系没系口，看得清清楚楚。
你是去救人的，还是去看那袋盐的？
赵屠户伏倒在地，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，嘴里语无伦次：小的、小的当时心慌，胡乱看的……
严崇基脸色微变，出列打断：沈大人！细枝末节，何必如此苛责一个草民！
细枝末节？沈崇转头看他，不卑不亢，严中丞，人命官司，《唐律》定罪，要的就是时辰、情形、细节，一桩不差。本官若不把这些细枝末节问清楚，明日岂不和中丞一样，凭一句看得清清楚楚，就要定人死罪？
严崇基被堵得一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