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,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官署里,只余一盏孤灯。
杨云独自立在那张城图前,望着关中、河东那些被世家墨点标得密不透风的近处,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。
他忽然像是想通了什么,那双沉郁的眼睛里,一点微光重新亮了起来。
求他们……杨云缓缓开口,声音里再没有半分侥幸,是我痴心妄想了。
近处的关中、河东,是世家的天下。
粮在他们手里,路在他们手里,人心也被他们用威胁死死攥着。
跟他们借粮、买粮,无异于与虎谋皮。
这条路,从一开始就是一条死路。
既然近处是死地——杨云的目光再一次越过关中,投向了更远的南方、东方,一字一句,掷地有声。
那我就不去求他们。
第二天一早,两仪殿。
杨云入宫,面见李世民。
他将昨夜借粮的惨败一五一十据实以告,没有半分遮掩。
陛下,杨云躬身,语气里是碰壁之后愈发坚定的沉静,借粮之路走不通了。世家铁了心,要看着朝廷困死在关中。
可臣也因此彻底想明白了。他抬起头,咱们不能再盯着世家的粮仓。
李世民盯着他:你有法子了?
杨云道。
代买。
他走到殿中那幅天下舆图前,手指从关中一路划向了南方。
近处的粮被世家锁死了。可天下大得很。杨云道,江汉、巴蜀、江南,这些地方土地丰饶,今年多是丰年。那里的粮囤在农户、富户手里,世家的手一时还伸不到那么长。
臣请旨,杨云一字一句,不再向世家借粮。而是以盐利的现钱做底本,派得力的人远赴这些产区,直接向当地的农户、富户、官府收粮。
价钱,杨云道,比当地的市价高出一截,却远低于长安的黑市价。叫种粮的人得了实惠,愿意卖;也叫朝廷能买得到真粮。
粮收上来,走世家管不到的水路,杨云的手指在舆图上沿着长江、汉水缓缓划过,另组船队、另雇脚夫,绕开他们把持的漕渠,把粮一批一批运回长安。
粮一到,杨云的眼神锐利起来,咱们便在一百八坊设下平价粮铺,按平价卖给百姓。
到那时,他缓缓道,世家囤在仓里的粮,卖也得卖;不卖,就得眼睁睁看着它烂在仓里。
他顿了顿,把这法子的根基又点了一句。
陛下,盐利首年两百万贯。这笔钱,从前是要拨作军饷、边用的。杨云道,可臣以为,眼下拿出一部分做这购粮的底本,看似是花了钱,实则是把死钱变成了救命的粮。
粮一平价,人心便安;人心安,市面便稳;市面稳了,盐才卖得更多,盐利才是真正的活水。杨云一字一句,这是个能转起来的局。
两仪殿内,一片寂静。
房玄龄、杜如晦听得目光越来越亮。
房玄龄第一个抚掌叹道,好一个另辟天地!玄龄怎么就没想到,与其求世家,不如直接去问天下的农户买粮!
他沉吟片刻,又补充道:况且这一回,朝廷买的是农户的粮,给的是公道的价。种粮的百姓得了实惠,只会感念朝廷。这比跟世家低声下气,强了何止百倍!
杜如晦沉吟道:只是路途遥远,沿途的关卡、水路、脚钱,还有……世家会不会半路使绊子?
所以,臣还有一策。杨云道。
以盐利为引。他看向李世民,盐引、精盐,是如今天下商人最眼馋的东西。臣可以明发告示——凡替朝廷往远方运粮、代买粮食的商人,凭其运粮的数目,优先、折价批给精盐、盐引。
运粮能得盐;得盐便能大赚一笔。杨云道,如此一来,不用朝廷强征、硬派,天下逐利的商人自会替朝廷奔走运粮。
世家能卡住关中的粮路。杨云一字一句,可他们卡不住天下人求财的路。
这一番话层层递进,把那的死结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李世民立在舆图前,望着那个年轻的臣子,眼中精光暴涨。
他沉默了片刻,忽然仰天大笑起来。
好!好得很!帝王的声音里,积压了多日的郁气一朝而散,世家想借粮逼朕低头?朕偏不!
他们把持了关中,朕的手便伸到江汉、江南去!李世民一挥手,重重拍在杨云肩上,杨云,朕准奏!
盐利现钱,任你支取;人手、船只、关卡,朕给你开路。李世民道,朕给你全权,便宜行事。朕倒要看看,是他五姓的网密,还是你这的法子高!
臣领旨!杨云深深一揖,悬在心口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。
消息传进立政殿时,兕子正歪在榻上,没什么精神。
这些日子,她也听宫人们说,果果借粮失败了;外头的粮还是好贵好贵。
小丫头愁得连点心都吃不下。
直到杨云进宫,把的章程说给皇后,也说给她听。
……所以呀,果果不再去求那些哭穷的坏人了。杨云蹲在兕子面前,温声道,果果要派人去好远好远的地方,直接找种粮的伯伯、婶婶买粮。买回来,再平价卖给大家。
兕子眨着眼睛,起初还有点没听懂。
可听到不系求那些哭穷的坏人去远方买粮,她的眼睛地一下亮了。
真的吗?兕子一骨碌从榻上爬起来,小脸一下子神采飞扬,果果要自己去远方买粮?不系跟那些坏阿叔借?
杨云笑着点头,不求他们。
好耶——!兕子一声欢呼,举着双手第一个蹦了起来,果果太棒啦!就该这样!那些坏阿叔哭穷不借,咱们还不稀罕呢!
她围着杨云兴奋地转了两圈,忽然像想起了什么,一声,又去摸她的荷包。
果果,兕子仰着小脸,一脸本公主又要派上用场的郑重,把荷包捧了过来,去远方买粮,要走好远的路,要雇船、雇人,肯定要好多本钱的,对不对?
兕子把压岁钱都给你!她把荷包往杨云手里塞,小脸上满是义不容辞的神气,这次不系入股,系……系借给果果当路费!
等果果把粮买回来、赚了钱,再……再还给兕子就好啦。
杨云怔住了。
他望着那双亮晶晶、毫无保留的眼睛,心头一暖,连日来碰壁的寒意,都被这一句奶声奶气的话驱散了大半。
他笑着把荷包轻轻推回去,却没有像上回那样直接拒绝。
杨云想了想,竟郑重地点了头,那果果就跟我们兕子借一笔。
他真的取来纸笔,认认真真写下一张崭新的借据。
今借晋阳公主明达压祟钱若干,充作异地购粮路费,言明加倍奉还。
写完,杨云在落款再一次摁下了自己的手印。
兕子捧着那张新的借据左看右看,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。
摁了手印,就不许赖账啦!她把借据小心翼翼塞进荷包,紧紧捂在心口。
不赖。杨云笑着替她理了理鬓发,等咱们的粮买回来,第一个告诉你。
兕子重重点头,眼里的光亮得像晨星。
散了议,杨云即刻开始布置。
他从盐铁司、从自己府里,挑了一批最精干、最可靠的人手。
有的扮作行商;有的扮作船家;还有的装作寻常的伙计。
带着盐利的现钱,带着沿途水路的图册,他们悄无声息分批出了长安。
一路往江汉。
一路入巴蜀。
还有一路远赴江南。
这些悄然出京的身影,载着朝廷的希望,也载着满城百姓最后的盼头,奔向了那片世家势力之外的广阔天地。
而长安城的高门深院里头,那些人此刻还沉浸在借粮逼退朝廷的得意里。
崔府。
书房。
崔福低着头,把杨云异地代买的消息一五一十报了上去。
……杨云不再借粮了。听说他请了旨,要拿盐利的钱,派人远赴江汉、巴蜀、江南,直接收粮,再走水路运回长安。
书房里,静了一瞬。
崔伯约坐在案后,须发皆白。
听到这话,老人先是不以为意地扯了扯嘴角。
崔伯约淡淡道,异想天开。江汉、江南远在千里之外,关山阻隔,水路迢迢。他买了粮,运得回来吗?等他那一星半点的粮跋山涉水运到长安,老夫早就……
他话说到一半,却忽然顿住了。
那双浑浊的老眼缓缓眯了起来。
崔伯约,到底是崔伯约。
片刻之后,他便从那里,品出了一丝不对的味道。
杨云这个人,从无的放矢的时候。
他敢放弃近处、远赴千里,就说明他是真的看准了什么。
而那以盐利为引、叫天下商人运粮的说法,更是让老人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紧。
这一招,若真叫他办成了……
那他崔家、五姓费尽心机在关中布下的这张粮网,便要被人从千里之外绕了过去,破了个干净。
有意思。
崔伯约缓缓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远方,那双苍老的眼睛里再没有半分轻视,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阴沉。
他以为跑出关中,就能躲开老夫?
老人枯瘦的手指,在窗棂上轻轻一下一下敲着。
崔福。他缓缓开口。
老奴在。
给河北、河南、江淮各处都去信。崔伯约一字一句,声音里寒意森森,替老夫约一约卢家、王家、李家……还有沿路的漕吏、船行、脚行。
他杨云不是想异地代买吗?崔伯约眯着眼,冷冷一笑。
那老夫就把这天下的粮路、水路,都给他连成一片。
老夫倒要看看,老人转过身,百年世家的威压尽数倾泻而出。
他拿什么,从这张更大的网里把粮——
运回来!
崔福垂手应了声,却没有立刻退下。
主公,他迟疑了一下,还有一桩。郑元寿那边回了荥阳之后,听说……听说对咱们颇有怨言。要不要老奴派人去……敲打敲打?
崔伯约闻言,淡漠地摆了摆手。
一个丧家之犬,理他作甚。老人重新坐下,端起茶,眼底却掠过一丝冷意,由他去。他心里再有怨气,如今也翻不起什么浪花。
眼下要紧的,是卢家的粮战,是杨云的代买。崔伯约缓缓道,吩咐下去,各路的联盟要快。在他的粮运回来之前,老夫要先把这天下的粮路锁死。
老奴明白!
窗外,秋风萧瑟。
一场借粮的风波,刚刚平息。
而另一场横跨千里、牵动整个天下粮路的、更大的联盟与较量,已在这座深宅大院的阴影里悄然酝酿。
杨云派出的人,已经在路上了。
这场远途的博弈,谁胜谁负。
要等到第一批粮真正运抵长安的那一天,才会见分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