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房玄龄在政事堂,看着各坊报上来的售粮数目,捻须而笑。
斗米三十钱,市面安定。他对杜如晦道,克明,你说说,这天下,还有什么比人心不慌四个字,更值钱的?
杜如晦笑着摇头:只是盐利这么贴下去,终不是长久之计。
话不是这么说。房玄龄道,熬过一冬,明年天下丰稔,粮价自然回落。到那时,这盐利花出去的,都成了人心。
魏征却没有全放下心。
老谏臣巡了几日铺子,回来后,独独对杨云说了一句话。
杨公,粮价压下去了。魏征眯着眼,可你有没有想过——世家这一回,输得太安静了。
卢崇义在关中一败涂地,崔家竟连一声都没有。
事出反常。老夫子的声音沉下来,这平静底下,老夫总觉得,压着更大的东西。
杨云望着魏征,缓缓点头。
他心里,也有同样一丝不安。
立政殿外,这两日格外热闹。
兕子得了父皇的准话,挑了个天晴的日子,非要去平价铺看看。
小丫头天不亮就起了,挑了件半旧的小襦裙,又让宫女找出一方素布小围裙,认认真真系在腰上。
果果说,第一袋粮,算兕子买的。她挺着小胸脯,一脸本管事要到任的神气。
杨云带她去的,是西市边上那处旧常平铺。
到了铺门口,兕子却先被那条长队,镇住了。
她仰着脖子,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,小嘴微微张着。
果果,她小声问,这些人,都系来买兕子的粮吗?
是呀。
兕子沉默了片刻,忽然把小胸脯挺得更高了,迈着小短腿,噔噔噔进了铺子。
铺子里的斗手、伙计,都认得这位晋阳公主,一个个要行礼。
杨云摆了摆手,只让他们照常做买卖。
兕子搬了个小板凳,端端正正坐在斗旁边,当起了小管事。
她管的不是秤,是数。
一个挎着竹篮的阿婆,颤巍巍买了两斗米。
兕子看着斗手把米量好,便仰起小脸,奶声奶气地报数。
阿婆,两斗!六十钱!
阿婆先是一愣,随即笑得满脸的褶子都开了。
哎哟,阿婆弯下腰,这是哪家的小仙姑啊,数儿报得真清楚。
阿婆慢走!兕子学着大人的样子,一本正经地摆手。
阿婆提着米,走出两步,又回头看,喜欢得不行。
下一个是陈婆婆。
陈婆婆牵着狗儿,祖孙俩听说官铺开张,也来买粮。
狗儿眼尖,一眼看见坐在板凳上的兕子,兴奋地扯奶奶的袖子。
奶奶!奶奶!是……是那个给俺们送过盐的小娘子!
兕子也认出了他们,眼睛一亮,从小板凳上溜下来,颠颠地跑过去。
陈婆婆!她仰着小脸,看了看狗儿背上的空口袋,你们买几斗呀?
陈婆婆忙道:买一斗,奶奶和狗儿,省着吃,够旬日了。
一斗……兕子歪着头想了想,忽然拉住斗手的袖子,奶声奶气,却一脸认真,叔叔,给阿婆添两勺,冒尖的!
斗手笑着看杨云。
杨云点了点头。
于是那一斗米,堆得冒了尖。
兕子在一旁,仰着小脸报:一斗!三十钱!还多两勺!
陈婆婆捧着那冒尖的一斗米,老泪在眼眶里直打转,嘴里一个劲地道谢。
狗儿仰着头,小声说:小娘子,等俺长大了,俺也替你算账!
兕子被夸得小脸通红,却努力绷着,背着手,学杨云的样子,点了点头。
好呀。她奶声奶气,你要好好吃饭,长高高,才有力气算账。
一上午,小坐在板凳上,一笔一笔地报数。
三斗,九十钱!
阿叔一斗,三十钱!
她报数有个小习惯。
报完钱数,总要歪着脑袋,自己再拿小手指数一遍。
数对了,便得意地一笑;数岔了,便吐吐小舌头,重新数。
排队的百姓,本来都等得心急,可一听见那奶声奶气的报数,一个个都笑了,队伍里的焦躁,不知不觉散了大半。
有个抱着奶娃的妇人,轮到她时,一边掏钱,一边忍不住逗兕子。
小管事,妇人笑着问,你说说,这米怎么这样便宜呀?
兕子认真地歪着头想了想。
她想起杨云教她的话,便奶声奶气,一个字一个字地答。
因……因为有盐利呀!兕子仰着小脸,卖盐赚的钱,拿来贴粮价。大家买盐,就系帮大家买粮!
这答得,竟八九不离十。
妇人听得一愣,随即笑得直不起腰,连怀里的奶娃,都跟着咯咯笑。
瞧瞧,妇人对周围人道,连这么点大的小娘子,都比咱们懂得多!这朝廷,真是把心都掏给百姓了。
晌午收了铺,兕子从板凳上下来,腿都坐麻了。
杨云蹲下身,替她揉腿。
累不累?
不累!兕子把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,随即又凑过来,神秘兮兮地问,果果,兕子今日报了好多数,那些米,都系兕子看着卖出去的呢。
嗯,咱们兕子是最能干的小管事。
兕子笑得眼睛弯弯,忽然又低头,摸了摸腰上的小围裙,一脸郑重。
果果,明日兕子还来。她仰起脸,兕子要看着,每个人,都能买到米。
回到立政殿,兕子把小围裙解下来,叠得整整齐齐。
她又翻开小账本,在画着粮袋的那一页,添了无数个小小的圈。
果果,她举着账本,一脸认真,今日铺子卖了好多好多米,兕子数不过来,就画圈。
明日卖了,再画。她小心翼翼合上册子,等画满一本,就系……就系全城人,都吃过饭啦。
长孙皇后把女儿搂进怀里,替她理着鬓发,眼底尽是温软。
傻丫头,皇后轻声道,全城人的饭,哪里是一本账记得完的。
记不完也记!兕子窝在母后怀里,奶声奶气,语气却无比笃定,画满一本,再换一本!
杨云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,连日来的紧绷,松了一松。
可就在满城百姓松了这口气的时候,城东崔府,静得像一潭深水。
崔伯约坐在书房里,听着崔福回话。
……官价三十钱,一百八十铺,拿盐利贴着。丰大贵砸了,卢家在关中,也输了头一阵。
崔福一边说,一边小心地看自家主公的脸色。
还有,崔福压低声音,听说连孟记布庄、汉口韩家,都赚了钱。如今外头都传,跟着朝廷走,错不了。
各处的船行脚行,虽给咱们面子,可底下人,眼看挣不着那份工钱,也颇有微词。
崔伯约却没有半分恼意。
老人端着茶,甚至淡淡笑了一下。
卢崇义,还是沉不住气。他缓缓道,他以为,这仗在长安城里,在那几斗米上。
传我的话,崔伯约放下茶盏,关中铺子里的粮,不必硬撑着跟官价死磕。
能撤的,连夜撤,运往关东;来不及撤的,平价出清,认个小亏。
崔福愣了愣:主公,这……这不是认输么?
认输?崔伯约扯了扯嘴角,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精光一闪,杨云买回了一长安的粮,就让他买。粮这东西,吃进嘴里,就没了;盐利再多,也有尽时。
老夫给他的,从来就不是一个关中。
崔福顺着主公的目光,望着那幅巨图,后脊梁,莫名窜起一股寒意。
他忽然觉得,前些日子那场粮价的厮杀,那满城的人心惶惶,跟主公此刻胸中盘算的东西比起来,竟小得,像过家家。
一个云国公,崔伯约淡淡道,仗着几分小聪明、几样新奇物件,就想撬动这天下的根基。
他还不晓得,他要动的是什么。
老人在巨图前,缓缓踱了两步,像是在给一门传了数百年的家业,重新清点家当。
自汉末以来,朝代换了几茬,天子换了几姓。崔伯约的声音很轻,可这天下的书怎么读,礼怎么讲,官怎么做,人心向谁——你倒说说,这四百年,是谁在替天下立规矩。
他站起身,走到墙边,伸手,把一幅垂着的帷幕,缓缓拉开。
帷幕后头,不是字画。
是一幅比寻常书房所用,大出数倍的天下州郡图。
图上,从关中到关东,从河北到江淮,密密麻麻,标着无数的记号。
崔伯约枯瘦的手指,在那些记号上,一处一处,缓缓划过。
他能买回长安一城的粮。老人的声音,一字一句,慢得渗进骨里,老夫倒要看看,他买不买得回——这天下。
那些天发出去的信,如今,一封一封,回了。
回信在案上,摞成了厚厚一沓。
范阳卢氏,有。
太原王氏,有。
陇西李氏、赵郡李氏,有。
还有河北、河南、江淮各处的船行、漕帮、当铺、钱肆……
每一封回信上,都是同一个意思——
愿听崔公号令。
崔伯约立在那幅巨图前,听着窗外萧瑟的秋风,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。
笑声里,听不出半分败意。
商战,老人淡淡道,不过是小道。
替老夫备车。他转过身,百年世家的威压,在那间书房里,沉沉压下。
老夫要亲往河北走一趟。
替老夫约一约天下的世家——崔伯约的目光,落在远方。
该会一会了。
崔福应了声,捧着那一沓回信,退了出去。
走到门口,崔伯约忽然又开口,声音不高,却让崔福停住了脚。
还有,老人缓缓道,把府里那个丫头,也带上。
崔福一愣。
主公说的……是璎小娘子?
崔伯约的目光,重新落回案头那幅天下州郡图,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。
打了这些日子的粮仗,老夫倒忘了。
这世上能压住人的,除了粮,除了钱——
还有名。
崔福似懂非懂,却不敢多问,弓着身子,悄没声地退了出去。
书房里,重又沉入一片寂静。
崔伯约立在那幅巨图前,枯瘦的手指,轻轻落在两个字上。
窗外的风,把满院的落叶,卷起又放下。
一场会盟,已在他胸中,定了七成。
而长安城里的杨云,此刻还不知道——
那张正从天下各处,悄然合拢的大网,这一回,冲着的,不只是他手里的粮。
还有那个,坐在平价铺板凳上,奶声奶气报着数的小小身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