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慕容恪的手指停止了敲击。他抬起头,目光在张崇山和韩擎的脸上扫过,然后开口,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:“你们的意思是,退兵?”
张崇山和韩擎对视了一眼。
张崇山咬了咬牙,点头:“是。末将建议,先退回永安和宁远修整。等赵都督那边有了进一步的安排,再从长计议。”
他说完之后,又补了一句:“末将知道这话不该说。但末将更知道,如果再打下去,这点家底就要全部折在这里了。到时候别说定远城,连永安和宁远都守不住。”
慕容恪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站起身,走到帐门口,掀开帘子,望向远处那座在暮色中轮廓模糊的定远城。
城头上火把已经亮起来了,星星点点,像是一条蜿蜒的火龙趴在城墙顶上。那些火把的数量没有减少,依然整齐有序,没有丝毫慌乱。
慕容恪看了很久。
他的脑海里闪过很多东西——罗义临死前说的那句“属下惭愧”,徐虎站在城楼上咧嘴笑着对他喊“改日再讨教”,还有那份伤亡清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。
他本来几天前就打算退兵了。那次总攻之前他就想过——如果打不下来,就撤回永安休整。但罗义死了。
罗义当着他的面,被徐虎一拳一拳打进地里,最后踢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一具残破的尸体。
他没法在罗义刚死的时候就下令退兵。那样做,他没法向罗家交代,也没法向军中的将士交代。
所以他咬着牙又多打了三天。但这三天的攻城,与其说是攻城,不如说是在给自己找一个退兵的理由。
现在张崇山和韩擎把这个理由递到他面前了,死者也要为大局服务,罗义的仇只能以后再报了。
慕容恪放下帘子,转过身,走回座位上坐下。他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,像是做出了一个不太情愿但又不得不做的决定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
他开口,声音沙哑,“明日一早,拔营起寨。各部依次撤退,宁远军先撤,永安军殿后。伤兵优先安置,辎重能带走的带走,带不走的就地焚毁。”
张崇山和韩擎同时抱拳:“是。”
两人起身准备离开,慕容恪又叫住了他们。
“罗义的尸体,单独装殓,用我的马车送回京城。”
“告诉罗家的人,老夫会亲自写信给兵部,为他们家请功。”
张崇山点了点头:“末将明白。”
两人掀帘走出中军帐。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,营地上的火把在夜风中摇曳,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张崇山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灯火通明的定远城,低声骂了一句:“他娘的,打了二十多天,死了这么多人,最后连一块城砖都没啃下来。”
韩擎站在他旁边,也看着那座城,然后开口:“能活着回去就不错了。我总觉得,那个徐虎以后还会搞出更大的事情来。”
张崇山没有接话。他转身走向自己的营地,脚步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。
韩擎又站了一会儿,也转身走了。
第二天清晨,太阳刚从东边的山脊线上露出半张脸,朝廷大营中就响起了号角声。但不是进攻的号角,是拔营的号角。
徐虎站在北门城楼上,看着城外那片连绵的营帐在晨光中逐渐变得空旷。
一队队士兵从营帐中走出,列队,然后沿着官道向北开拔。辎重车队排在最后面,驮着帐篷、锅具和剩余的物资,车辙在泥土中压出深深的沟槽。
伤兵被安置在马车上,有些人还能坐着,有些人只能躺着,身上缠着绷带,绷带上洇出暗红色的血迹。
整个过程井然有序,没有慌乱,没有争抢。慕容恪治军确实有一套,即便是撤退,也撤得有条不紊。
赵无极站在徐虎旁边,看着那片逐渐远去的队伍,咧嘴笑了一下:“他娘的,终于走了。”
徐虎没有接话。他站在城楼上,看着朝廷的阵列沿着官道向南延伸,像一条灰色的长蛇在晨光中缓缓蠕动。
他的目光也变得很轻松,没有胜利者的得意,心里和赵无极一样,终于撤退了,高强度这么多天,铁人也要休息。
田伯光从城梯走上来,圆滚滚的身子裹在一件灰色长袍里,他走到徐虎旁边,然后开口:“慕容恪这一退,至少三个月内不会再来了。”
徐虎点了点头:“三个月,够我们把城防再加固一轮了。”
田伯光看了他一眼:“你不打算追击?”
“追什么?”
“追上去打一仗,赢了也拿不回永安,输了反而把定远搭进去。他现在退兵是最好的结果——我们保住了城,他保住了剩下的兵力。谁都不亏。”
田伯光点了点头:“你说得对。不过你有没有想过,等慕容恪回去休整好了,下一次来的时候,兵力只会更多,攻势只会更猛。”
徐虎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那片逐渐远去的朝廷阵列,然后开口:“那就让他们来得更多一些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但带着一种自信。
田伯光愣了一下,然后摇了摇头,笑了一声:“你小子,野心不小。”
徐虎没有接话。他转身走下城楼,准备去安排城防修缮的事情。
晨光洒在定远城的城墙上,城头上的守军正在清理战场,将箭矢回收,将损坏的器械搬下城楼,将阵亡同伴的尸体抬走安葬。
定远城终于守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