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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衡摊开地图,手指在几条线路上划过。
“朝廷在东线集结了二十五万人,上个月慕容恪带走了五万去打北线,现在东线还剩二十万左右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像是在汇报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,“这一个月打下来,伤亡三万多,但底子还在。”
他抬起头,看了徐虎一眼:“咱们这边,上次教主突破前那场大战,死了五万多人。这一个月又添了四万多伤亡,现在定远城防线还有十八万人左右,这还没算北线你的定远城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一些:“交州现在每个县都有披麻戴孝的人。教兵损失太大,已经开始强制征召青壮了。十五岁以上、四十岁以下,只要还能拿得动刀枪的,一律编入后备营。”
徐虎没有说话。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。从开战到现在,快一年了。
闻香教起兵之初,靠的是多年积攒的精锐教兵和信徒的热血。但战争打的是消耗,不是热血。
十万教兵阵亡,伤者不计其数,死的全是青壮年。一州的青壮年有多少?经得起这样填?
他想起前世看过的一些视频——大毛和二毛打了几年,青壮年死了一茬又一茬,最后连囚犯和外国雇佣兵都拉上去填线了。
那些国家还有几千万上亿的人口基数撑着,尚且扛不住。交州才多少人?有没有三千万?闻香教就占了一个州?这样打下去,不用朝廷剿,自己就先把自己耗死了。
“一州之地,供应几十万大军确实困难。”
徐虎开口,“粮食、兵器、药材、民夫,每一项都是天文数字。如果打不出去,我们会被耗死在这里。”
张衡看了他一眼,目光中多了一丝认同:“你能看到这一点,说明我没看错人。”
他收起地图,坐回椅子上:“所以我们必须尽快打破僵局。教主在东线督战,就是在等一个机会。现在你突破了真气境,或许就是这个机会。”
徐虎没有接话。他心里清楚,张衡说的“机会”,不是让他去战场上当一个能打的兵,而是要把他当成一把尖刀,插进朝廷的心脏里。
但他没有拒绝。闻香教这条船,他上了,下去就比较难了,有机会,他不介意为为闻香教也为自己拼一次。
张衡没有再多说。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然后摆了摆手:“你明天就出发。定安城那边,孙烈长老会接应你。到了之后听教主安排。”
徐虎点头,没有多留。
回到城东宅子时,天色已经全黑了。
院子里亮着灯。竹叶青还没睡,靠在床头,小红坐在床边,两人正在灯下说着话。听到院门响动,竹叶青抬起头,看到徐虎走进来,笑了一下:“回来了?”
徐虎走过去,在床边坐下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伸手握住竹叶青的手,又另一只手把小红也拉了过来。
竹叶青看着他,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:“要走了?”
“明天就走。”
竹叶青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。她没有问要去哪里,也没有问要去多久。她只是低下头,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,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。
“孩子还有两个月就生了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“你到时候能回来吗?”
徐虎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来。东线的战事瞬息万变,谁也不敢保证两个月后会发生什么。
但他看着竹叶青那双眼睛——那双一向坚毅果决的眼睛,此刻却带着一丝期盼——他说不出“不一定”这三个字。
“我尽量。”他说。
竹叶青看着他,然后她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里有释然,也有无奈:“尽量就行。我不指望你保证什么,你这个人,从来不会保证自己做不到的事。”
她伸手握住徐虎的手,放在自己的肚子上:“你摸摸他。这几天踢得可厉害了,跟他爹一样,不安分。”
徐虎的手掌贴在她隆起的肚子上,隔着薄薄的衣衫,他能感觉到里面的小生命在轻轻地动着。
那种感觉很奇妙——一个小小的、还未出生的生命,正在他的手掌下蠕动着,像是在跟他打招呼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感受着那份触感。
小红坐在旁边,看着这一幕,眼眶有些发红。她伸手挽住徐虎的另一只胳膊,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,小声说了一句:“爷,你一定要平安回来。”
徐虎伸手揽住她的肩膀,轻轻捏了一下:“放心吧,你爷命硬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竹叶青,声音压低了一些:“叶青,有件事我要跟你说。”
竹叶青看着他,见他神色郑重,也收起了笑容。
“我把黑水营留在建安了。”
徐虎说,“雷豹领着,归你调遣。”
竹叶青愣了一下:“你把黑水营留给我?”
“嗯。”徐虎点头,“名义上是让黑水营在建安休整补给,实际上是我留的一道保险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一些:“我突破真气境太快,教里肯定有人盯上我,到时候闹翻了。这是为你们留条后路,我自己可以随时脱身。”
竹叶青的脸色沉了下来。她不是那种天真的人,徐虎一说她就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。
“你是怕……”
“怕最坏的情况。”
徐虎接过话头,“如果真的闹翻了,我不能带着你和小红一起跑。所以我把黑水营留给你。”
“雷豹是老人,信得过。真有那一天,你带着黑水营往白石关撤,那边是赵铁头的地盘,他能接应你。到了北线,田长老和赵无极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等我过来汇合。”
竹叶青沉默了很久,然后点了点头:“我明白了。”
她没有问“那你怎么办”,因为她知道徐虎自有打算。她只是伸手握住徐虎的手,用力握了握:“你放心,这边有我。”
徐虎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
小红在旁边听着,脸色有些发白,但她没有哭,也没有问。她只是把徐虎的胳膊抱得更紧了一些,像是怕一松手人就没了。
那天晚上,徐虎坐在床边,看着熟睡的两个人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轻轻站起身,走出房门,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,望着夜空中的星星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第二天清晨,天还没亮,徐虎就醒了。
他没有惊动竹叶青和小红,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,收拾好行李。走到门口时,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两个人,然后转身走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