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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西河埠常年潮湿。
石阶从街口一直铺到河边,为防雨后打滑,缝隙里掺了大量碎贝壳。马车碾过时,细碎白片被压进泥中,与沈崇川旧鞋底的残留极为相近。
寄存行就在河埠北侧,招牌上写着“归藏”二字。
这里替远行商旅保管货物,也替船工、镖客寄存遗书和遗物。出门的人若能平安回来,便凭票取走;若死在外面,寄存行便按照约定,将东西送到家属手中。
杜成安出示大理寺文书后,老掌柜没有立即开门。
“官爷,不是小老儿不配合。”他隔着柜台,手一直压在账册上,“来这里存东西的,多半不愿让人知道。官府若来一趟便能随意开箱,归藏行以后也不用做生意了。”
萧既明看着他:“沈崇川已经死了。”
老掌柜神色微变,却没有松手。
“死亡身份尚未公开,你不知道,也属正常。”萧既明把盖有大理寺官印的查验文书放在柜台上,“如今此人涉及一桩药物案。他死前寄存的东西,可能关系到其他人的性命。”
老掌柜沉默良久,才取出钥匙。
“我可以把东西交给大理寺,但开箱之前,官爷得在寄存簿上签名。里面若是私信,也不能拿到外面任人传看。”
萧既明提笔签下名字。
老掌柜这才掀开帘子,带众人走进后院。
后院沿墙立着一排木柜,每个柜门只有编号,没有姓名。老掌柜在最里侧的柜子前蹲下,连续开了两道锁,从中取出一只尺许长的樟木匣。
匣子不新,四角却包着铜皮,锁孔处贴有一条封纸。纸上没有归藏行的印,只有沈崇川自己的签名。
封纸完整。
“什么时候送来的?”谢知衡问。
“七月初六,酉时左右。”老掌柜道,“正是你们说的,他死前一日。”
“他一个人来?”
“一个人。”
“当时是什么状态?”
老掌柜回忆片刻:“脸色很差,右手一直抖。写寄存条款时,墨滴到了纸上。我劝他改日再来,他说没有改日了。”
“他是否说过自己要死?”
“没有明说。”老掌柜取出寄存簿,翻到那一页,“只约定,若十日之内无人来取,便把木匣送到大理寺无名案房,交给谢知衡。”
杜成安算了算日子:“今日正好第十日。”
“原本明早便要送。”老掌柜看向谢知衡,“我还正愁,大理寺哪来的无名案房。”
寄存簿上的字迹确属沈崇川。
存物人一栏,他签了本名。收物人一栏,则端端正正写着“谢知衡”三个字。
谢知衡望着自己的名字,心里没有受到信任的欣喜,反而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沉重。
沈崇川从一开始便算准了,他会查到这里。
又或者说,他在逼他查到这里。
樟木匣被带回大理寺,在沈青梧见证下开启。
里面没有账本,也没有更多药包。
最上方放着三十两银子,分成两个布袋。一个写着“陈绫”,二十两;另一个写着“青梧”,十两。
沈青梧看见自己的名字,手指骤然收紧。
银袋
第一封写给大理寺。
第二封写给沈青梧。
谢知衡先拆开写给大理寺的信。信纸共有四页,字迹从起初的平稳,到最后明显颤抖,有些笔画甚至需要重复描过才能辨认。
信的开头没有辩解。
“杀蠹砂一钱,购于文昌书坊。三分自留服用,二分置入陈绫未服之药包,余者留于书房,引顾泉入宅取走。”
杜成安看见这一句,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
沈崇川承认,陈绫药包里的毒砂是他亲手放进去的。
他知道这是假证据。
也知道一旦那包药被误服,陈绫可能会死。
信中写道,他曾叮嘱陈绫不得服用最后一包,又在药包底部留下叶形记号。二十两银子,是他为这个风险留下的赔偿。
“赔银若能抵命,世上便没有冤案了。”杜成安压着怒意道。
没有人反驳。
继续往下看,沈崇川解释了自己的目的。
铅霜混入药中,造成的症状缓慢而混杂。邱文柏死后,药行会馆认为其原有旧疾,拒绝仅凭药渣与相似症状封查济仁药铺。
若要让官府介入,必须出现一件“无需医理争辩”的证物。
于是,他将杀蠹砂放入济仁药铺的旧药包。
他需要大理寺先看见毒,封住药铺,救下尚未服完同批药物的人;又需要一个足够谨慎的人,在封铺之后发现这包毒并非药铺所放,将它从真正的证据链中剔除。
信里有一句话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