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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若谢先生只信药包,不查封口,则我识人有误;若能查出此证为伪,余证方可公之于卷。”
谢知衡读到这里,停了下来。
杜成安忍不住骂道:“他把大理寺当什么了?替他收拾残局的刀?”
“他也把自己当成了刀。”萧既明道。
“可刀不会拿旁人的命试锋。”
杜成安声音不大,怒意却没有消散。
这不是一句“为了救人”,便能轻易盖过去的事。
沈崇川算到了药铺、顾泉、沈岚、沈青梧,也算到了大理寺的反应。他甚至算到伪造的毒药包迟早会被识破。
唯独没有人能够保证,陈绫一定会听他的话。
谢知衡继续读信。
沈崇川写明,他服用毒砂是自愿,并无他人强迫。沈青梧直到他将粉末倒入药碗,仍不知道那是什么。顾泉虽然掺药、毁证、扣押沈岚,却没有亲手将毒交给他。
然而信的最后,沈崇川又写道:
“此信只可证明我有自尽之意,不可单独证明我确因毒砂而死。尸身、药渣、证人,仍须逐一查验。”
苏见微望着那行字,轻轻叹了口气。
他知道死人留下的供词不能代替证据。
也知道自己此前的信里隐瞒了什么。
这第四封信,不是为了引导调查,而是在调查走完大半以后,补上他故意藏起的那部分真相。
木匣底部还有一只指头大小的瓷瓶。瓶口以蜡封住,旁边写着“文昌杀蠹砂留样”。
苏见微将瓷瓶与书坊余货、药包毒砂、炉灰颗粒分别编号。几份粉末在颜色、颗粒及受热后的铜面反应上均较为相近。
仍然不能凭此确定沈崇川尸内所中之毒,却能证明他确实将同一包毒砂分成了数份。
结合沈青梧目睹他自行倒入药碗、服药后迅速腹痛呕吐,以及尸身未见强迫灌服和搏斗损伤,自行服毒已经是目前最符合证据的解释。
但谢知衡没有在卷宗上写“确定”。
他写的是:
“高度相合,尚缺体内毒物的直接确认。”
最后,众人的目光落在第二封信上。
信封正面只有两个字——青梧。
沈青梧没有伸手。
她坐在案房的灯下,看了那封信很久。那十两银子就在旁边,布袋被系得整整齐齐,像丈夫出远门前留下的家用。
“他连给我的话,也要等你们替他把案子查完才肯让我看。”
她笑了一下,眼泪却随之落下来。
“他是不是怕我看得太早,会坏了他的安排?”
谢知衡无法替沈崇川回答。
沈青梧终于拿起信,却没有拆。她将信封翻过来,发现背面还写着一行很小的字:
“青梧亲启。若不愿看,烧去便是。”
她指腹在那行字上停了许久。
然后将信放到灯焰上。
火舌舔上信纸一角,纸边迅速卷曲变黑。沈青梧的手却忽然抖了一下,又将信抽了回来。
火被苏见微用茶水浇灭。
信封已经烧去一角,里面的纸还在。
沈青梧望着焦黑的边缘,眼泪一滴滴落在手背上。
“我恨他替我做了所有决定。”
她把信抱在怀里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可这是唯一一件,他还肯让我自己决定的事。”
案房外,夜色沉沉。
谢知衡重新看向那份寄存簿。
沈崇川在七月初六酉时将木匣送到归藏行,寄存行掌柜也证实他当时独自前来。
可沈青梧说,他在酉时前已经回到家中,此后没有再出门。
两边的时辰看似相合,却还有一个问题。
从归藏行步行返回沈宅,至少需要半个时辰。
而沈宅后门附近卖豆花的摊主曾在酉时初看见沈崇川回家。归藏行的寄存簿上,登记时间也是酉时初。
同一个人,不可能同时出现在城西河埠和沈宅后门。
谢知衡翻回寄存簿,看着沈崇川那三个字。
签名是真的。
但把木匣送到归藏行的人,未必是沈崇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