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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救过我的命。”沈岚眼圈红了,“小时候我掉进河里,是他把我捞起来的。他从没骗过我。”
沈青梧的手忽然松开。
那句话比任何辩解都更让人无力。
沈崇川选择沈岚,正是因为知道这个少年会相信他。
“他有没有告诉你,为何一定要去?”她问。
“他说,有几户人家还在吃济仁药铺的药。再拖下去,会有人像邱先生一样死掉。”沈岚低下头,“他说自己已经活不久了,用一个将死的人,换几个人活下来,不亏。”
沈青梧闭了闭眼。
“可他为什么连你也要搭进去?”
“姐,我没事。”
“你不是没事。”
她伸手碰了碰少年腕上的勒痕,声音骤然哑了。
“你只是活着回来了。”
沈岚再也说不出话。
苏见微将他带到一旁,重新查看腕伤与针孔。沈岚被扣押期间确实长期昏睡,所幸用量不重,没有留下明显后患。
但没有留下后患,不代表风险从未存在。
沈崇川的计划里,每个人都被安排在一个恰当的位置。
沈青梧负责藏尸。
沈岚负责送匣、送书,再被顾泉控制。
顾泉因为害怕罪证外泄,替他搬动尸身、焚毁毒物,并留下更多可以被追查的痕迹。
归藏行掌柜,则负责在第十日送出完整自陈。
至于谢知衡,是那个必须顺着所有痕迹走到最后,同时又要亲手剔除伪证的人。
他没有可以调动的权势,便把每个人的恐惧、信任与愧疚,都变成了自己手中的人力。
杜成安听完完整经过,沉默了很久。
“若他没有死,这人适合进刑部做案牍。”
语气里听不出是讽刺还是惋惜。
谢知衡将归藏行的时辰矛盾从纸上划掉。
木匣由沈岚冒名送入,寄存文书上的签名则由沈崇川预先写好。城西河埠与沈宅后门同时出现“沈崇川”的矛盾,就此解释清楚。
此事也说明,木匣里的第四封信确实在死亡之前写成,并非事后有人借沈崇川之名补写。
午后,萧既明召集众人,梳理整案。
“沈崇川自行购入杀蠹砂、自行服用,有妻子证言、书坊账册、自陈书及分装留样相互印证。尸身虽因腐败无法直接确认毒物种类,但从发作时间与症状看,与急性毒物反应相合。”
“顾泉长期以铅霜掺入珍珠末牟利,事发后焚毁证物、非法拘禁沈岚、擅自移动并藏匿尸体,另有夜入民宅、传递信鸽等行为。是否应对邱文柏之死负责,仍需核查。”
“卢奉安发现掺药后隐瞒不报,未追回同批药物,并试图以银两换取证物。孙茂受命跟踪沈崇川,又向顾泉泄露其购毒一事。”
“沈青梧藏匿尸身,沈岚冒名寄存,虽各有违法之处,但均受沈崇川安排、欺骗与胁迫,具体如何处置,交由审理时一并考量。”
萧既明说完,案房内许久无人出声。
这不是一桩能够简单分成善恶两边的案子。
顾泉为了钱,在病人的药中掺入有害之物;卢奉安为了药铺名声,明知风险却选择拖延;药行会馆面对死者与病人的相似症状,以证据不足退回呈状。
沈崇川为了逼所有人正视这件事,选择杀死自己,也伪造证物,将妻子与弟弟推进危险中。
每个人都有理由。
可理由不能将造成的伤害抹去。
傍晚,一纸准许开棺验尸的文书从京兆府送到大理寺。
邱文柏的家属同意开棺。
苏见微收好验尸器具,忽然问谢知衡:“两个月了,还能验出什么?”
“尸身能告诉我们的,可能已经不多。”
谢知衡将邱文柏的药方、症状记录和济仁账册放进同一只木匣。
“但案子不只靠尸身。”
药物来源、服用时间、症状变化、其他患者的相同反应,以及顾泉亲笔记录的掺粉账目,都可以共同构成证据。
单独一项,未必足以说明死亡原因。
可如果所有相互独立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果,便不能再用一句“原有旧疾”轻轻带过。
出发前,沈青梧追到大理寺门口。
她手里拿着那封烧去一角的信。
“谢先生。”
谢知衡停下脚步。
沈青梧将信递给他:“我看过了。”
“这是写给你的。”
“里面有一句,不是写给我的。”
谢知衡接过信。
烧焦的纸角轻轻脱落,露出信纸末尾一行很小的字:
“邱文柏并非死于掺药。”
谢知衡目光停住。
下一行的墨迹更淡,像是写信的人已没有多少力气。
“他死前最后一副药,不是济仁开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