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药行会馆开门时，邹文泰正在后堂焚香。

他五十岁上下，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，身上的青色长衫没有一道褶皱。听见大理寺的人进门，他没有慌，只把三炷香端端正正插进炉中，又用帕子擦净指尖香灰。

“萧少卿来得这么早，不知有何贵干？”

杜成安将药铺账册放到桌上，翻到那笔“会馆茶敬”。

“认识这个记号吗？”

邹文泰扫了一眼：“三足香炉是会馆常用的记号，不算稀奇。”

“济仁药铺为何要给会馆五两银子？”

“可能是会费，也可能是修缮捐资。”他神色平和，“药行各家平日有些银钱往来，不足为怪。”

“为何不记在会费账中，偏记作茶敬？”

“那要问济仁药铺的账房。”

邹文泰说得滴水不漏。

一笔来路不明的银子，可以令人怀疑，却不能单凭账面四个字便认定他收受贿赂。

萧既明没有与他争辩。

“七月初二，沈崇川曾向会馆呈报济仁药铺药物异常。呈状由谁处置？”

“会馆每日收到的争议很多，我记不清。”

“退讫印是你掌管。”

“印章在查验房，书吏也能使用。”

“查验记录在哪里？”

邹文泰稍稍停顿了一下，转头吩咐书吏取来卷册。

查验房的记录写得很简短：

“呈报者久病体弱，所述腹痛、手颤等症，无法确定由药物所致。查所呈药渣，色味无异，不足封查商户，故退。”

落款处，赫然写着邹文泰的名字。

“看来邹主事想起来了。”谢知衡道。

邹文泰瞥了他一眼。

“经手的呈状太多，不可能件件记住。看到记录，自然便想起来了。”

“药渣是谁验的？”

“我与查验房两名药师。”

“用了什么方法？”

“先看色泽，再闻气味，也查看有无异物。沈崇川送来的只是煎过的药渣，药性已经混在一起，哪能凭几片草根便说济仁害人？”

“样品呢？”

“退给他了。”

谢知衡没有再问，只看向查验房门外的一排存物柜。

按会馆规矩，凡涉及药材真伪的投诉，呈状可以退，送验样品却必须留存一份，至少保存三个月。柜门上的编号从甲一排到丁九，每个格子对应一宗查验记录。

沈崇川的记录编号是丙七。

杜成安走到存物柜前：“打开。”

负责保管钥匙的书吏看了邹文泰一眼，没有动。

“没听见？”杜成安声音一沉。

书吏这才取出钥匙，手指抖得几次没有插进锁孔。柜门打开后，里面堆着十几个大小不一的纸包。丙七号放在最深处，外面缠着细麻线，封口处滴有暗红色封蜡。

纸包正面写着：

“济仁药铺，珍珠末混合药粉，沈崇川封存。”

封蜡上压着半枚残缺的藏书印。

沈青梧辨认后确认，那是沈崇川修书时常用的私印。印章右上角多年前磕掉一块，因此每次压出的纹路都有相同缺口。

封蜡没有断裂。

麻线也没有被解开。

谢知衡没有立刻触碰，只让会馆书吏、两名药师和大理寺差役依次上前确认。

“邹主事。”他问，“你方才说，亲自查看过这包药的色泽和气味？”

邹文泰脸上的从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。

“送验时不止一包。我们看的可能是另一包。”

“记录里写着，样品一包。”

“书吏或许记漏了。”

“另外两名药师呢？”

站在门边的两名药师面面相觑。

年长者先低下头：“那日邹主事说事情已经查过，让我们在记录上补签名字。我们没有见到药包。”

另一人也小声道：“他说只是病家与药铺之间的纠纷，不必兴师动众。”

邹文泰猛地回头。

“胡说！你们当时分明——”

“谁胡说，分别问过便知道。”萧既明打断他，“杜成安，将查验房所有人分开看守。”

封存药包被送回大理寺，在多人见证下开启。

麻线剪断，封蜡完整取下。桑皮纸里并非煎过的药渣，而是沈崇川从几副药中筛出的灰白色粉末。

粉末用量不多，却足以比对。

苏见微取出济仁药铺封存的珍珠末、铅霜，以及三名患者剩药中的灰白粉末，分别放入白瓷碟中。

单看外观，几份粉末都很相似。

真正的珍珠末细而轻，铅霜则略沉，落水后下沉更快。再以同样的方法加热查验，沈崇川送往会馆的样品，与病人剩药及药铺铅霜出现了相近反应；真正的珍珠末则没有。

“还需要更多方法复核。”苏见微道，“但至少这包东西绝不是一句‘色味无异’便能带过的。”

谢知衡看着未被破坏的封蜡。

“因为他们根本没有打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