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若查验房当日真正拆开药包,即使无法立刻判定毒性,也应当发现所谓珍珠末中混有不同物质。
他们至少会前往济仁药铺核查进货数量。
至少会暂停同批药物。
至少会让已经领药的病人先停下来。
陈绫取到第一副掺粉药物,是沈崇川呈状被退后的第三日。
那时,她的双腿还没有失去知觉。
沈青梧站在验房外,隔着门看那只被拆开的纸包。
“他等了多久?”她问。
“什么?”
“他把药送去以后,等了多久?”
会馆的收呈记录显示,沈崇川在门外等了整整两个时辰。最后出来的不是药师,而是一名书吏。书吏将退呈扔给他,只说了一句:
“旧病之人腹痛手颤,何足为奇。”
沈青梧低下头,脸上没有泪。
“若他们当时肯拆开看一眼……”
后半句话,她没有说完。
没有人能断言,药行会馆认真查验以后,沈崇川便一定不会死。他当时已经长期受毒物侵害,身体衰败,性情也在病痛与急迫中走向偏执。
可至少,陈绫不会继续服药。
另外三户病人,也不会多吃那几副掺有铅霜的药。
有些后果无法重新计算,但这不等于当初的选择便不必承担责任。
邹文泰仍不承认收银。
他坚持说,查验记录是书吏代写,两名药师有意推责,五两茶敬也可能是济仁药铺送给会馆的正常捐资。
杜成安没有再跟他争论,而是带人查了会馆门房簿、厨房采买簿与邹文泰近半年的私人物品。
午后,门房终于说出实情。
沈崇川递交呈状的次日,卢奉安亲自来过会馆。他没有走正门,而是从运送药材的侧门进入,手里提着一只青瓷茶罐。
在邹文泰后堂待了不到半个时辰,他空着手离开。
那只青瓷茶罐,则在邹文泰卧房的柜顶找到了。
茶叶已经喝完,罐底却粘着一小片裁碎的红纸。纸面有半个银铺戳记,写着“足银五两”。
“银子早已花了。”杜成安道,“凭一片红纸,还是不能直接认定里面装过什么。”
“是不够。”谢知衡说,“继续查银子的去向。”
会馆主事每月俸钱有限,家中支出却有账可查。收受五两银子之后第三日,邹文泰替儿子偿还了一笔赌债。
收债人是城南一家酒肆的掌柜。
他不仅记得数目,还记得银锭底部刻着一个很浅的“仁”字。
济仁药铺为了防止柜上银钱混入私人财物,大额银锭都会留下暗记。
当日下午,那枚银锭便从酒肆钱柜中找到。
重量五两。
底部的“仁”字虽已被人用锉刀磨过,斜着对光时,仍能看见残痕。
银锭、药铺杂账、门房证言、青瓷茶罐、赌债时间,再加上那包从未被拆开的送验药物,终于连成一条完整的线。
邹文泰看见银锭时,久久没有说话。
他的目光停在那个被磨花的“仁”字上,脸上的血色渐渐退去。
“我没有让顾泉掺药。”他说。
“没有。”萧既明道。
“我也不知道沈崇川会死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
“那五两银子,只是让我把事情压两日。卢奉安说他会自己查,会追回药物。”
“所以你没有打开药包。”
邹文泰嘴唇动了动。
“我以为不会出大事。”
又是这句话。
顾泉以为掺一点不会出事。
卢奉安以为晚两日不会出事。
邹文泰也以为,一包无人查验的药不会出事。
所有人都只往后退了一小步。
最后却有人再也站不起来。
傍晚,邹文泰在口供上按下手印。
大理寺同时查封药行会馆的查验卷宗,复核近半年所有被以“证据不足”退回的药物投诉。
第一摞旧卷刚送进无名案房,杜成安便从中抽出一张。
“谢知衡。”
他声音很沉。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那是一份三个月前的呈状。
呈状人称,其妻服用城北保和堂所售安胎药后小产。药行会馆的退查理由,与沈崇川那份一字不差:
“病者原有旧疾,所呈药渣色味无异,不予查验。”
记录末尾,同样画着一只三足香炉。
而呈状人的妻子,并没有死。
她失去孩子之后,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