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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绫能动右脚脚趾,是在第三日清晨。
动作很轻。
苏见微问她能不能试着抬脚时,她咬着嘴唇用了很久的力气,那根苍白的脚趾才微微蜷了一下。
周氏愣了片刻,猛地捂住嘴。
她不敢大声哭,怕惊扰孩子,只能跪在床边,将脸埋进被褥。压抑的哭声从肩膀下一阵阵传出来。
陈绫伸手去摸母亲的头。
这一次,她的手仍在抖,却已经能碰到母亲的发髻。
“娘,苏姐姐说了,得慢慢来。”
女孩反过来安慰她。
苏见微转身整理药箱,眼睛被晨光照得有些发红。
她没有告诉母女二人,脚趾能动是好迹象,却不代表陈绫一定能恢复如初。铅毒造成的损伤究竟有多深,谁也无法在此时判断。
能做的只有停掉毒物,一点点调养,再等身体自己给出答案。
济仁药铺一案,也在这日完成初步结案。
顾泉承认偷换珍珠末、掺入铅霜牟利,另有焚毁证物、非法拘禁沈岚、擅移尸身等事,数罪并查。
卢奉安明知药材异常,却隐瞒不报、拒不追回同批药物,还试图以五十两银子换回沈崇川保存的证据。
邹文泰收受银钱,未开封送验药物便伪造查验记录,致使多名病人继续服用问题药材。
至于沈崇川的死亡,卷宗最后写的是:
“自行服用杀蠹砂,可能性极高;未见他人强迫服毒证据。”
没有写“舍身救人”。
也没有写“畏罪自尽”。
那是一个人做出的选择,不是一句好听或难听的话便能概括。
沈青梧与沈岚所涉藏尸、冒名寄存等事,由于受到死者欺瞒、安排,且主动配合查验,并未造成新的实际损害,大理寺将情状一并写入卷宗,交由审理官酌情处置。
沈青梧离开大理寺时,带走了那封烧去一角的信。
苏见微问她会不会原谅沈崇川。
她站在台阶下想了一会儿。
“我会记得他想救人。”
风吹动她的裙角,她抬手将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。
“也会记得,他差点害死阿绫,还把我弟弟送进别人手里。”
“这两件事,不该拿一件抵掉另一件。”
说完,她朝众人行了一礼,转身走进长街。
谢知衡望着她的背影,没有叫住她。
有些案子查清以后,活着的人并不会因此轻松。他们只是不必再被谎言困住,可以带着所有好与坏,继续往前走。
案房内,药行会馆送来的旧卷堆满了两张长桌。
邹文泰经手的退呈共有二十三份。并非每一份都涉及收银,也不是每一个声称药物害人的人都一定说了真话。
越是出了济仁药铺这种案子,越不能反过来把所有药铺都当成凶手。
谢知衡让人将卷宗按三类分开。
有病人死亡或重伤的,优先复核。
仍保留药物、药方或证人的,另列。
只有单方指控、无法核查的,暂时留档。
那张关于保和堂安胎药的呈状,被放在了第一摞最上面。
呈状人名叫蒋伯安,是城北一家纸行的东家。
三个月前,他的妻子罗素月怀孕五月,因腹痛请保和堂大夫诊治。服用两副安胎药后,夜间突然出血。孩子没有保住,罗素月也从那以后神志失常。
她时常抱着一只布娃娃,自称孩子仍活着。家人稍有反驳,她便抓人、摔东西,有一次还险些投井。
蒋伯安怀疑保和堂开错了药,带着剩余药渣来到药行会馆。
邹文泰没有查验,以“妇人素体虚弱、小产原因难定”为由退回。
“剩余药渣还在吗?”萧既明问。
“呈状上写着,被退回后带走。”杜成安道,“但三个月过去,不知道蒋家是否还留着。”
“先见人,再看药。”
当日下午,几人来到蒋家。
蒋家在城北纸市后街,院门修得阔气,两侧却没有门房。门环上积着灰,檐下还挂着端午时的旧艾草,已经枯得发黑。
开门的是蒋伯安本人。
他三十五六岁,身形清瘦,穿一件月白长衫。得知大理寺复核旧案,他眼圈很快红了,连忙将众人请进正厅。
“我等了三个月。”
他说话时两手紧握,骨节用力到发白。
“药行会馆说不是药的问题,保和堂也不肯认。可素月怀胎一直安稳,为什么偏偏喝了他们的药就小产?”
“当时是谁诊脉?”苏见微问。
“保和堂的坐堂大夫,钱松年。”
“安胎药是谁煎的?”
“家中婆子。”
“服药以后,多久开始出血?”
“大约一个时辰。”
蒋伯安回答得很快,像是这段话已经在心里重复过无数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