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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知衡环顾正厅。

桌椅摆放整齐，没有孩子生活过的痕迹。墙角却堆着好几捆尚未裁开的白纸，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浆糊味。

“罗夫人现在何处？”

蒋伯安的神色僵了一下。

“她病得重，见不得生人。”

“她是服药者，也是此案最重要的当事人。”萧既明道，“必须见。”

“可她发起疯来会伤人。”

“我们带了女差役，也有大夫。”

蒋伯安仍在犹豫。

后院忽然传来一阵木头撞击门板的声音。

咚。

咚。

每一下间隔几乎相同，不急，也不乱。

蒋伯安脸色微变：“她又发病了。”

众人穿过月洞门，走到后院最西侧的小屋前。

门从外面锁着。

窗棂加装了两根拇指粗的木条，屋檐下也没有可以攀爬的东西。门口放着一只食盒，饭菜已经冷了，看样子无人动过。

“她一直被锁在里面？”苏见微问。

“她会跑。”蒋伯安低声道，“上个月险些跳井以后，只能这样。”

钥匙转动，铜锁打开。

屋内没有扑鼻的污秽味，也没有被疯癫之人摔碎的杂物。床铺叠得整齐，水壶放在墙角，三只空碗由大到小排列在桌上。

一个瘦削的女人坐在床边。

她大约二十七八岁，头发披散，怀里抱着一只粗布缝成的娃娃。布娃娃没有五官，只在脸上点了两颗黑豆似的眼睛。

“素月。”蒋伯安站在门口，没有进去，“大理寺来人了。”

女人低头拍着布娃娃，嘴里轻轻哼着没有词的曲子，仿佛没听见。

苏见微缓步走进去，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蹲下。

“我叫苏见微，是来给你看病的。”

女人继续拍着布娃娃。

“一百零七。”

她忽然说道。

苏见微没有追问，只等着。

“一百零八，一百零九，一百一十……”

每数一个数，她便在布娃娃后背轻拍一下。速度均匀，没有错乱。

一个完全失去神志的人，未必能在外界打断后继续准确计数。

苏见微看了一眼桌上的三只碗。

碗口朝下，边缘都很干净。窗台上的灰尘中，有几道新鲜的细线，像是有人用指甲每日刻下记号。

“你在数什么？”她轻声问。

罗素月停住了。

她缓缓抬头，越过苏见微，看向门外的蒋伯安。

只一眼，她又低下头，脸上重新浮出迟钝而空洞的神情。

“孩子睡了一百一十日。”

蒋伯安叹了口气：“又说胡话了。孩子根本没能生下来。”

罗素月突然将布娃娃抱得更紧，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叫。

蒋伯安下意识后退半步。

“你们看，她一听别人说孩子没了，就会发疯。”

谢知衡没有看罗素月，而是看向蒋伯安脚下。

他嘴上说害怕妻子发疯，站的位置却恰好堵住了门口。

像是怕里面的人出去。

也像是怕她说出什么。

询问没有继续。

苏见微起身时，罗素月忽然抓住她的袖口，将怀里的布娃娃塞了过来。

“送给你。”

蒋伯安立即道：“素月，不得胡闹。”

罗素月已经松开手，重新缩回床角，嘴里又开始数数。

“一百一十一，一百一十二……”

苏见微抱着布娃娃走出房间。

直到蒋家院门在身后关上，她才发现娃娃后背有一道新缝过的线。针脚很粗，线头藏在腋下。

杜成安用小刀挑开缝线。

布娃娃腹中没有棉絮，只塞着一团旧布。最里面裹着一条巴掌长的白绢，上面用炭灰写着两行小字。

“我没有疯。”

“我的孩子生下来时，哭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