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杜成安把半枚铜扣放到桌上。
铜扣很小,边缘刻着云纹。
“从纸料作坊木板缝中找到的。蒋全说,这是你那件月白长衫领口上的暗扣。”
蒋伯安盯着铜扣,没有说话。
“衣服还在。”谢知衡道,“暗扣的位置也还在。只是原来的扣子被剪掉,换了一枚新的。”
“丝线、血迹、铜扣、裁缝证言、蒋全口供,还有吴婆指甲里的残留。”
“单独一样,都不够。”
“放在一起呢?”
蒋伯安的呼吸越来越重。
审讯室外,风穿过长廊,吹动窗棂上的旧纸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像纸料作坊中,一张张刚抄起的湿纸在风里晃动。
“我没有想杀她。”
很久以后,蒋伯安终于开口。
声音已经哑了。
“她先拿剪刀对着我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她骂我不是人,说孩子虽然六趾,却能吃奶,能哭。我让她闭嘴,她便说要把一切告诉素月,还要去罗家族中告我。”
蒋伯安的眼中浮出几分混乱。
“我只是想拦住她。”
“用丝绦勒住她的脖子?”萧既明问。
“她一直挣扎。”
“所以你一直没有松手。”
蒋伯安的嘴唇抖了起来。
他没有再说下去。
可答案已经足够清楚。
吴婆不是死于失手一推,也不是死于一次短暂争夺。
丝绦在她颈后打了死结。
她被持续勒颈,直到再也无法反抗。
蒋全随后被带进来。
面对裁缝证言与蒋伯安的部分供述,他也不再隐瞒。
“老爷叫我进去时,吴婆还在动。”
他闭上眼,脸上满是灰败。
“她的手在地上抓了几下,想抓我的裤脚。我没救她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怕。”
“怕谁?”
蒋全看向隔壁审讯室。
“怕他,也怕蒋家倒了以后,我一家老小没饭吃。”
他帮蒋伯安处理尸体,清洗作坊,烧掉吴婆的鞋,又用石板封住枯井。
但在面对那个刚出生的孩子时,他终究没有再听命。
一个懦弱的人,也可能在某一刻做对一件事。
可做对一件事,不能抹去他此前参与藏尸的罪责。
同样,蒋伯安没有亲手把孩子扔进河里,也不能减轻他伪造药方、诱发早产、杀害吴婆并长期囚禁妻子的罪。
口供按下手印时,外面的天已经亮了。
蒋伯安被押出审讯室,正好经过安置罗素月的偏院。
孩子哭闹了一夜,刚刚睡着。
罗素月坐在廊下,小心地抱着他。蒋桂娘坐在另一边,正在教她如何拍嗝、如何裹紧襁褓,又不能勒得太紧。
两个女人之间没有争抢。
只有一种生疏而小心的安静。
蒋伯安脚步停了一下。
罗素月抬起头。
她看见丈夫手腕上的锁链,也看见他脸上再也遮掩不住的狼狈。
“你说他没活下来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我只是想保住这个家。”蒋伯安道。
“保住哪个家?”
罗素月看了一眼怀中的孩子。
“杀掉接生婆,扔掉亲生儿子,再把妻子锁成疯子——剩下你一个人的地方,也叫家吗?”
蒋伯安脸色僵住。
差役推了他一下,他才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月洞门前,孩子忽然醒了,发出一声细弱的哭声。
蒋伯安没有回头。
罗素月低下头,轻轻拍着襁褓。
“一百一十四天。”
她数到这里,停了一下。
随后抬手擦去眼角的泪。
“不数了。”
孩子已经找到了。
她不必再靠一遍遍计算日子,证明自己没有疯。
苏见微站在廊下,静静看着母子二人。
谢知衡却在此时发现,孩子襁褓内侧缝着一块很小的布签。
布签不是蒋桂娘缝的。
上面只有一个已经褪色的“罗”字。
罗素月看见以后,神色微变。
“这是我娘家的东西。”
她伸手摸过那块布签,随后从夹层里抽出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。
纸条只有半指宽。
上面的字出自吴婆。
“孩子若活,请交罗家老宅。”
“蒋伯安不是他的父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