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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青岩想抢银子。”
许观澜跪在堂下，第二次说出这句话。
他头上的木屑还没清干净，右袖被刀划开，露出半截发青的手臂。方才被拖出棺材时，他挣扎得厉害，此刻却安静了，只盯着桌上那条罗盘皮带。
苏见微将皮带铺在白布上。
靠近扣眼的位置，有一小片暗褐色污迹，边缘粘着几根灰色细线。
“这条带子，平日用来背罗盘？”她问。
许观澜没有抬头。
“是。”
“除了你，还有谁用过？”
“谁都能拿。”
杜成安站在他身后，闻言皱了皱眉。
苏见微没与他争，只让书吏照实记下。
谢知衡将那根断指甲放到皮带旁边。两件物证各在自己的白布上，隔着一掌宽。
许观澜的眼皮动了一下。
“青岩左手食指的指甲。”谢知衡说，“从棺底的木缝里取出来的。”
许观澜扭开脸。
“我说过，放进去时，他已经没气了。”
“你怎样确认的？”
“摸鼻子。”
“摸了多久？”
许观澜嘴唇一抿，没有回答。
堂内只剩下书吏落笔的沙沙声。
谢知衡没有逼近，仍站在桌边。
“你现在可以说不记得。你的口供会记下来，棺木上的抓痕、他手指的伤，也会分别记下来。”
“是不是活着入棺，不由你一句话定。”
许观澜终于抬头。
“他要是不惦记银子，怎么会落到这一步？”
门外传来一声轻响。
有人扶住了门框。
周槐生披着一件旧外袍，脸色白得近乎透明。苏见微先前给他裹好的手掌垂在身侧，布面已经渗出一点红。
扶着他的差役低声劝：“你身子还虚，先坐着说。”
周槐生没理会。
他看着许观澜，喉结艰难地动了一下。
“青岩没想抢你的银子。”
许观澜脸色骤变。
“你少胡说！你们见了官银，眼睛都直了——”
“我眼睛直了。”
周槐生承认得很快。
许观澜一怔。
“我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多银子。箱子打开，我还问青岩，一锭够不够买座宅子。”
周槐生声音很轻，说两句便要停下来喘气。
“他让我别碰。”
“他说底下刻着库号。”
“许师傅，这些话，你也听见了。”
许观澜的膝盖往后挪了半寸。
萧既明坐在案后，抬手示意差役搬来椅子。
“扶他坐下。”
周槐生坐稳，胸口仍在起伏。
谢知衡等他缓过一阵，才问：“你以前见过官银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怎样知道青岩说得对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周槐生摇头，“后来姓齐的说，刻字磨掉便是。我才信了。”
谢知衡看向书吏。
“记清楚。官银之事，他是听陆青岩与齐姓男子说的，并非自己认得铸记。”
周槐生看了他一眼，攥紧的肩膀慢慢松了些。
他怕说错。
从棺材里被抬出来以后，他一直怕。
怕自己记不清一句话，便再也没人信他。
“接着说。”谢知衡道，“不记得的地方，不必补。”
周槐生点了点头。
“青岩说这事不能干了，要回去。”
“姓齐的堵住门，问他出去以后会不会多嘴。青岩说，他只修棺，不替人藏官银。”
许观澜猛地抬头：“他还说要报官！”
“是你先拿了绳子。”
周槐生望着他。
“你把绳子塞给我，让我捆住陶七。”
堂下，许观澜不动了。
“陶七不肯再下盗洞，你说不捆住他，大家都得死。青岩就站到我前面，说陶七是来做活的，工钱都没拿，凭什么捆人。”
周槐生低下头，看着自己包得厚厚的手。
“他说完，你便摘了罗盘。”
苏见微的目光落向那条宽皮带。
“你看见他怎样动手的？”
“从后面。”
周槐生抬起没有受伤的手，绕到自己颈后，却在碰到领口时停住了。
他的手抖得厉害。
“青岩先抓住带子，喊了声师父。”
“后来声音就没了。”
许观澜突然吼道：“是齐元厚让我动手的！”
书吏笔尖一顿。
萧既明抬眼。
“齐元厚？”
许观澜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出了什么。
他咬住牙，不再开口。
谢知衡没有乘势喝问，转而让差役先扶周槐生出去歇息。
周槐生走到门边，又停下来。
“许师傅。”
许观澜没有看他。
“青岩去做活之前，还跟我说你骂他私接生意。”
“他说这趟赚了钱，要先给你买双鞋。”
门口的差役扶着周槐生的手臂，明显感觉到他在发颤。
“他看你鞋底磨透了。”
许观澜的头垂了下去。
周槐生却没有等他回答。
他也不想再看这张脸。
周槐生被扶走后，陶七被带进了另一间屋。
父子师徒间的旧情，不能替代证词。
谢知衡与苏见微分头询问，将两人的话分别记下，不让他们再碰面。
陶七交代的动手次序，与周槐生所说大体相合。
许观澜勒住陆青岩时，齐元厚按着周槐生。陶七冲过去拉人，被齐元厚一脚踹倒。
“青岩后来松了手。”陶七坐在矮凳上，双手捧着水碗，却一口没喝，“我以为他死了。”
谢知衡问：“入棺之后，你听见过动静么？”
陶七看着碗里的水。
“有。”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底板塞回去以后。”
他的嘴角绷紧，声音越来越低。
“有两下，像指头抓木头。”
“我说里面有声。”
“许师傅让我闭嘴，说是旧板子吃了力，响两下不稀奇。”
谢知衡停了片刻。
“你当时为什么没有再拦？”
陶七的手指猛地收紧。
水从碗沿溢出来，洒在他膝上。
“齐元厚的刀就在我后腰。”
他抬起头，眼圈通红。
“我怕。”